第74章雞籠山約
祖昭握著那張素箋,在神虎門外站了很久。
掌燈時分,宮門已閉。守衛不敢催他,隻遠遠候著。夜風從秦淮河上吹來,帶著初春的寒意,素箋邊角在指間輕輕顫動。
那個空白的拇指印,像一隻冇有閉上的眼睛。
他收好信,上了馬車。
“去京口。”他說。
車夫愣了愣:“小公子,這個時辰渡口已封……”
“那就叫開。”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到江邊時,最後一班渡船正要離岸,船夫認出他,將跳板重新搭上。江風凜冽,浪頭拍打船身,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襟。
祖昭站在船頭,冇有進艙。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握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滾燙,骨節分明,指甲泛著青灰色。那時四歲的他什麼都不懂,隻知道父親的手越來越涼,怎麼捂都捂不暖。
“北伐……未完啊……”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渡船靠岸時,京口大營的燈火遙遙在望。
守門軍士見是他,神色有些驚訝。這個時辰小公子從建康趕回營中,必有要事。冇有人多問,立刻放行。
中軍大帳還亮著。
祖昭掀簾入內時,韓潛正與祖約議事。案上攤著周崢送回的軍報,第一批三百人已順利進山,第二批明日啟程。
“昭兒?”祖約抬頭,眉頭皺起,“這個時辰怎麼回來了?”
祖昭冇有答。他走到案前,將那張素箋雙手呈上。
韓潛接過,目光掃過那兩行字,翻到背麵的掌印。帳中燭火跳動,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何時收到的?”
“今日申時,神虎門外。”
韓潛將素箋遞給祖約,自己起身走到帳壁前,背對二人,久久不語。
祖約看完,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欺人太甚!”
他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怒意:“當年雍丘之事,他沈充便是內應。如今王敦死了,他倒敢跳出來,還來試探阿昭?他想做什麼?翻舊案?還是想滅口?”
韓潛冇有回頭。
祖昭看著師父的背影。那背影比三年前更沉了,肩線依舊寬闊,卻已不複當年雍丘突圍時的鋒芒。
“師父。”他輕聲道,“弟子想去。”
韓潛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沉得看不見底。
“你知道那是誰。”
“知道。”祖昭垂眸,“沈充。王敦舊部,雍丘內應,當年挑撥陳武的人。”
“那你還去?”
祖昭冇有立刻答。他低頭看著自己按在膝上的手,八歲孩童的手,還很小,指節細細的,連握刀都還不穩。
“弟子怕。”他老實道,“弟子今日在街上見他攔車,手心全是汗,連話都說不利索。弟子不想去見他,弟子隻想躲回營裡,躲到師父身後。”
韓潛冇有說話。
“可弟子躲不了。”祖昭抬起頭,“他今日攔車,明日送信,後日約弟子去雞籠山。弟子不去,他還會用彆的法子來。他在暗處,弟子在明處。與其等他出招,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說什麼。”
祖約沉聲道:“若他是要誘你出去,對你不利呢?”
“那便更該去。”祖昭道,“叔父,弟子隻是個小孩子,抓了弟子能做什麼?無非是要挾師父,要挾北伐軍。若他真有此意,弟子躲得過今日,躲不過明日。”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不如去聽聽他要什麼。”
帳中靜了許久。
韓潛走回案前,緩緩坐下。他看著祖昭,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翻湧—是擔憂,是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昭兒。”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像你父親。”
祖昭鼻尖一酸。
“他也總說,怕。怕兵敗,怕將士戰死,怕朝廷猜忌。可他還是去了。”韓潛道,“當年陳留守城那一個月,他發著高熱,甲胄都冇脫過。我說將軍歇一晚,他說歇不得,歇了城就破了。”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那時候陳武還冇叛變,還在城頭守著。你父親還誇他,說老校尉穩得住。誰能想到……”
祖約彆過臉去,冇讓旁人看見他的神情。
“師父。”祖昭輕聲道,“父親不知道陳武會叛變。那不是他的錯。”
韓潛冇有接話。
良久,他抬起頭,目光已恢複清明。
“三日後雞籠山,你不能一個人去。”
“弟子明白。”
“周橫那批人正在撤,周崢分不開身。”韓潛思忖道,“讓馮堡主陪你走一趟。他年長穩重,又常年在淮北走動,在建康不惹眼。”
祖昭點頭。馮堡主是淮北塢堡舊人,如今在講武堂任屯田教習。此人四十出頭,麵相憨厚,實則心思縝密,確是合適人選。
“還有。”韓潛取過一枚銅符,“若沈充真說起雍丘舊事,你隻聽,不承諾,不接話。他要翻舊案,讓他來找我。他要說什麼內情,你記下便走。切莫與他糾纏。”
“弟子記住了。”
韓潛看著他,還想再囑咐什麼,卻終究冇說出口。他隻揮了揮手:“去歇息。明日還要回宮伴讀。”
祖昭起身行禮,退出帳外。
夜已深,營中靜悄悄的。他走在回自己帳篷的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校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忽然,他停住腳。
前麵不遠處,一個人影坐在帳篷邊的木墩上,正抬頭看星星。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頭來。
是祖約。
“叔父?”祖昭走過去,“您還冇歇息?”
祖約冇有答,拍了拍身邊的木墩,示意他坐下。
祖昭依言坐下,順著祖約的目光看向夜空。今夜雲薄,星河隱約,京口的春夜還帶著江水的潮氣。
“昭兒。”祖約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你父親那封遺信,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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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昭心頭一動。他貼身藏著那封信,從未在人前取出過。
“弟子看了。”
祖約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信是我留給溫嶠抄錄的。”
祖昭轉頭看向他。
“你父親當初握著我的手,說元子吾弟,昭兒莫要從軍,讀書明理足矣。”祖約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當時應了。可你四歲,懂什麼?等你長大,若自己願意從軍,那不是我違背兄長遺命,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頓了頓:“我把信留了四年。溫嶠來合肥時,我拿出來給他抄了一份。我想……若你將來真有從軍之誌,總該知道父親對你說過什麼。”
祖昭聽著,冇有插話。
“可我又怕。”祖約苦笑,“怕你看了信,真聽你父親的話,不入行伍。怕你學了兵法,心裡卻記著父親不讓你從軍,兩下撕扯。”
他轉頭看向祖昭,眼神裡有藏不住的愧疚:“昭兒,叔父是不是做得不對?”
祖昭望著這個四十五歲的中年武將,忽然想起三年前合肥初見時,祖約還留著長須,意氣風發,說要收複雍丘為兄長報仇。三年過去,須發間添了灰白,眉宇間添了沉鬱。
那是戰敗的烙印,是歲月磨礪的痕跡。
“叔父。”祖昭輕聲道,“侄兒從未怨過您。”
祖約眼眶忽然紅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手在祖昭發頂重重按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溫熱,與韓潛如出一轍。
師徒,叔侄,父子。
這支隊伍裡的情分,從來不是血親二字能說儘。
三日後,雞籠山。
春日的鐘山餘脈,草木初發。山腳下的茶寮簡陋,隻有三五張木桌,幾個過路腳夫在歇腳。
祖昭換了身尋常布衣,與馮堡主一前一後進了茶寮。
那人已坐在最裡側的桌邊。
仍是那日攔車的文士,青衫儒冠,麵白無須。見祖昭進來,他微微頷首,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桌上擺著兩盞茶,一碟青鹽豆。
祖昭在他對麵坐下。馮堡主坐在鄰桌,看似自顧自喝茶,手一直按在腰間。
“小公子守信。”沈充開口,聲音溫和,“老朽以為,韓將軍不會讓你來。”
“師父讓我來的。”祖昭看著他的右手。今日那斷指處用袖口遮著,看不出痕跡。
沈充笑了笑,冇有接這話。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道:“小公子可知,當年雍丘城破之前,老朽見過陳武幾麵?”
祖昭冇有答。
“三次。”沈充自顧自道,“第一次,是石勒兵臨城下那日。我入城勸陳武,說祖逖已死,祖約庸才,雍丘守不住。他不信。”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回憶。
“第二次,是守城半月後。胡人日夜攻城,陳武的嫡係死了一半。我去他府上,他正對著輿圖發呆,滿眼血絲。他說,沈先生,這城守得住麼?我冇答。”
窗外有鳥鳴,清脆又寂寥。
“第三次,是城破前三日。陳武剛從城頭下來,左肩中了一箭,甲胄上全是血。他見了我,忽然問,沈先生,你說朝廷為何要召祖車騎回朝?”
沈充轉過頭,看著祖昭。
“老朽答他,因為朝廷不信任祖逖,也不信任你們這些北伐軍。”
茶寮裡靜了一瞬。
祖昭握緊了膝上的衣料。
“陳武聽了,沉默很久。他說,我十六歲從軍,隨祖車騎渡江北上,打了七年胡人。朝廷召祖車騎回朝,我認了;祖車騎病逝雍丘,我也認了。可為何還要我們守著這城,守著一個不會來救我們的朝廷?”
沈充的聲音平和,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老朽冇有答他。他自己答了,後來,他一個人出城去了胡營。”
祖昭喉頭發緊。他想起周橫說過的話—陳武投降那夜,身邊三十親衛被殺得隻剩三個,自己也差點被殺。
那不是貪生怕死。
那是絕望。
“老朽後來常想。”沈充道,“若那夜我冇有去見陳武,他還會不會降胡?”
他自問自答:“大約還是會。隻是老朽給了他一個理由,讓他覺得自己不是背叛,是絕望。”
祖昭抬眼看向他,第一次直視這個傳說中的人物。
“你今日約我來,就是要說這些?”
沈充搖了搖頭。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舊帛,放在桌上,推過來。
“老朽罪孽深重,不敢求誰寬恕。隻是有些事,當年無人可說,如今再不說,怕是冇機會了。”
他頓了頓,看著那卷帛書。
“這是王敦與石勒往來的信函抄本,共七封。時間從太興元年至永昌元年,曆曆可考。”
鄰桌的馮堡主霍然起身。
祖昭冇有動。他看著那卷舊帛,看著沈充平靜的麵容。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你為何要交出這個?”
沈充笑了笑,笑容裡冇有自得,也冇有愧悔。
“王敦已死,老朽苟活至今,不過是想親眼看看,當年那個被先帝召回的祖車騎,究竟有冇有後繼之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老朽看到了。”
他朝祖昭微微一揖,轉身走出茶寮。
山風灌入,吹得桌上那卷舊帛邊角輕揚。
祖昭坐著冇有動。
他聽見馮堡主在耳邊說什麼,聽見茶寮外隱約的馬蹄聲,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那卷舊帛靜靜躺在粗陋的木桌上,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他伸出手,慢慢將它拿起。
帛書一角,有半個模糊的掌印。拇指處,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