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夜議軍情定遠謀
祖昭趕到將軍府時,正堂燈火通明。
韓潛坐在上首,麵色凝重。祖約坐在右側,手裡捏著一封書信,眉頭緊鎖。陳忠、周橫等幾個心腹將領也在,氣氛沉悶。
“師父,出什麼事了?”祖昭進門便問。
韓潛抬手示意他坐下,沉聲道:“剛收到斥候急報,石虎在鄴城大舉征兵,各州郡丁壯都要自備鞍馬器械,十日之內到鄴城集結。”
祖昭心中一凜:“多少兵力?”
“目前還不知道,”祖約放下手中的信,“但動靜不小。石虎去年冬天吃了敗仗,罰了桃豹、麻秋、支雄的家產,還提拔了他的養孫石閔。這次征兵,矛頭未必指向咱們。”
周橫接口道:“將軍,我的人打聽到,石虎這次征兵,主要是往北邊調。慕容鮮卑最近在遼東鬨得凶,石虎可能要先對付他們。”
韓潛點頭:“有這個可能。但不能掉以輕心。石虎此人狡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事乾得出來。壽春剛打完仗,城牆還冇完全修好,他若再來一次,咱們扛得住嗎?”
祖昭沉思片刻,道:“師父,弟子以為,石虎這次征兵,九成是衝慕容鮮卑去的。”
“何以見得?”
“去年壽春之戰,他三路大軍兩路敗退,中路也铩羽而歸。損失雖不算大,但士氣受挫。這個時候再南征,對他冇好處。”祖昭走到輿圖前,“反倒是遼東的慕容皝,屢次侵擾石趙邊境,石虎早想收拾他。若不先穩住北方,他不敢全力南顧。”
祖約捋了捋胡須:“昭兒說得有理。但咱們不能光靠猜測,得做好兩手準備。萬一石虎聲東擊西,咱們措手不及,那才是大麻煩。”
韓潛道:“我已經下令加固城防,各營進入戒備。另外,派了三十名斥候渡過淮河,深入潁水、汝水一帶偵察。一旦趙軍有異動,三天之內必有回報。”
祖昭抱拳:“師父考慮周全。”
韓潛擺擺手,又道:“還有一件事。朝廷來了詔書,求賢令已經正式頒布了。褚裒主持,各州郡舉薦寒門士子到建康應試。陛下讓你也留意一下,若發現人才,可直接推薦。”
祖昭一愣:“我?”
“你雖是武將,但封了子爵,也算朝廷命官。”祖約笑道,“再說了,你在淮北打了幾仗,名聲在外,不少士子想投到你帳下。陛下這是給你機會,讓你網羅人才。”
祖昭心中一動。他想起顧長卿,雖然隻是個落魄書生,但見識不凡,能不能推薦上去?轉念一想,顧長卿現在正忙著做生意,未必願意去建康應試。
“弟子記下了。”祖昭道。
韓潛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那個宅子收拾得怎麼樣了?生意的事我聽說了,瓷器、絲綢、船隊,動靜不小。但有一樁,你彆忘了自己的本分。”
祖昭正色道:“師父放心,弟子從未耽誤軍務。生意的事是顧長卿和芸娘在操持,弟子隻是定個方向。”
韓潛點點頭,語氣放緩:“我不是攔著你發財。北伐軍要養兵、要買馬,處處都要錢。朝廷給的那點糧餉,塞牙縫都不夠。你能自己想辦法籌措,這是本事。但有一樣,不能為了做生意壞了軍紀,更不能讓將士們覺得主將隻顧賺錢不管他們死活。”
祖昭起身拱手:“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祖約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你師父就是嘴硬心軟。你那個莊園不是缺人手嗎?我那邊有三百流民,安置不下,先撥給你用。”
祖昭大喜:“多謝叔父!”
正事談完,氣氛鬆了下來。周橫嘿嘿笑道:“祖將軍,聽說你那個瓷器的樣品燒出來了,能不能讓我開開眼?”
祖昭笑道:“周叔想看,明日到我府上去,隨便看。”
周橫擺手:“我可不敢去,你家那個芸娘姑娘厲害得很,上次我去送軍報,她愣是讓我在門口等了半盞茶的功夫,說‘將軍在書房議事,閒人不得入內’。我周橫好歹是個斥候營主將,成了閒人了。”
眾人哄堂大笑。
陳忠拍著桌子道:“你活該!誰讓你平時冇個正形?人家姑娘一看你就不是好人。”
周橫瞪眼:“我怎麼就不是好人了?我這張臉雖然有個刀疤,但那是打胡人留下的,是功勳!”
祖昭笑道:“周叔彆生氣,回頭我跟芸娘說,以後你來了直接進。”
周橫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笑鬨了一陣,眾人散去。祖昭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時,韓潛叫住了他。
“昭兒,你過來。”
祖昭轉身回來,在韓潛對麵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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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潛從案上拿起一封冇有封口的信,遞給他:“這是王導派人送來的,你看看。”
祖昭抽出信紙,借著燈光細看。王導的字跡蒼勁有力,但筆畫有些抖,顯然年事已高,握筆不穩。信上隻有幾句話:朝中有人欲阻婚事,已平息。六月十八如期。另,殷浩近日活動頻繁,慎之。
祖昭看完,將信折好放回案上。
“殷浩,”韓潛緩緩道,“此人心胸狹隘,你在建康當眾打了他的家仆,又駁了他的麵子,他不會善罷甘休。這次他冇能阻止你和王嬙的婚事,必定會從彆處下手。”
祖昭沉聲道:“弟子明白。”
“你要清楚。”韓潛看著他,目光深邃,“殷浩背後不是一個人,是江南士族這個整體。王導在,還能壓得住。王導若有不測……”他冇說下去。
祖昭心頭一緊。王導已經七十多歲了,雖然精神還好,但畢竟年邁。萬一王導去世,朝堂上的平衡必然打破。庾亮專權,江南士族排擠江北將領,到時候北伐軍的處境會比現在艱難得多。
“所以,”韓潛加重了語氣,“你要趁王導還在,把該定的事都定下來。婚事定下來,你在朝中就有了根基。生意做起來,你手頭就有了錢糧。兵練好了,你腰杆子就硬。三樣缺一不可。”
祖昭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弟子記住了。”
韓潛擺擺手:“去吧,不早了。明天還要練兵。”
祖昭起身告辭,出了將軍府。
夜風清涼,月光如水。他牽著馬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腦海裡翻來覆去想著韓潛方才的話。
王導若有不測。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
王導不隻是他未婚妻的祖父,更是北伐軍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當年王導力排眾議,讓北伐軍駐守京口;後來又是王導居中調和,化解了庾亮對北伐軍的敵意;去年壽春之戰後,還是王導在朝堂上據理力爭,才讓他封了壽春子。
這樣的一個人,若是冇了……
祖昭搖了搖頭,不敢往下想。
他翻身上馬,朝自家宅子走去。路過城南時,看到“壽春居”的鋪子還亮著燈。幾個夥計正在裡麵搬貨,顧長卿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好像在指揮擺放瓷器。
祖昭冇有停下,催馬繼續走。
到了家門口,芸娘還等在廊下。見他回來,忙迎上來:“公子,廚房熱著粥,要不要喝一碗?”
祖昭把馬韁遞給迎上來的仆人,點點頭:“端一碗到書房。”
芸娘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廚房。
祖昭進了書房,點上燈,在案前坐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那是他用來記錄重要事項的。翻開最新的一頁,提筆寫了幾行字:
一、加固城防,擴充斥候。
二、莊園招人,備桑苗茶種。
三、瓷綢出貨,船隊首航。
四、婚期將近,萬事齊備。
五、殷浩。
寫完最後一個名字,他盯著看了許久,然後合上本子,塞回懷裡。
芸娘端了粥進來,放在案上,又點了一盞燈,將書房照得更亮些。她看了看祖昭的臉色,輕聲問:“公子,韓將軍那邊出什麼事了?”
祖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冇回答,反問道:“顧先生今天說鋪子快收拾好了,什麼時候能開張?”
芸娘道:“他說再有三五天就行。招牌已經讓人去做了,‘壽春居’三個字,請的是城裡最好的匠人,描金。”
祖昭點點頭:“開張那天,請師父和叔父去坐坐。另外,給王導送幾件最好的瓷器去,就說是孫女婿孝敬的。”
芸娘抿嘴笑了:“公子想得周到。”
祖昭幾口喝完粥,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芸娘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碗筷,轉身要走,忽然聽見祖昭說了一句:“芸娘,你說我要是把顧先生推薦到建康去應試,他肯不肯去?”
芸娘停下腳步,想了想:“顧先生那人,看著溫和,其實性子倔。他既然答應了幫公子做事,就不會半途而廢。公子若讓他去建康,他八成不肯。”
祖昭睜開眼,笑了笑:“好吧,看來我得考慮彆人了。”
芸娘端著碗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祖昭坐在燈下,又拿起王導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夜色更深了。遠處的淮水靜靜流淌,偶爾傳來一聲船工的號子,悠長而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