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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北疆烽火論雙雄

秋意漸深,壽春城外的麥田已收割完畢,田壟間隻剩齊刷刷的麥茬。淮水兩岸的蘆葦白了頭,風一吹,蘆花如雪,紛紛揚揚飄過城牆,落在刺史府的青瓦上。

祖昭從軍營歸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校場上練了一天將士的祖昭,汗水濕透了戰袍。他入府先沐浴更衣,換上一身月白深衣,係上王嬙贈的那枚玉蟬,才往內室走去。

王嬙正坐在窗下縫製冬衣,見他進來,放下針線,起身斟了一盞溫茶遞過來。

“今日怎麼這樣晚?”

“陌刀隊練到合擊陣型,多耽擱了半個時辰。”祖昭接過茶盞一飲而儘,在榻邊坐下。

王嬙看了他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北邊來的消息,今日午後師父派人送來的。”

祖昭展開帛書,眉頭漸漸鎖緊。

帛書是北伐軍安插在鄴城的細作傳回的,字跡潦草,顯是倉促寫就。石虎北征慕容皝,敗了。五月出兵時號稱數十萬,六月圍棘城,久攻不下。慕容皝遣其子慕容恪率兩千精騎趁晨霧突襲趙軍大營,趙軍驚潰,自相踐踏,死傷無數。石虎棄甲而遁,各路人馬皆潰不成軍,唯獨遊擊將軍石閔所部斷後,全軍而還。

“石虎封鎖了消息,所以遲了幾個月才傳過來。”王嬙輕聲道。

祖昭將帛書放在案上,手指在膝上輕叩。

“棘城。”他念出這個地名,“慕容皝的膽子倒是不小。石虎數十萬大軍壓境,三十六城叛降,他居然敢守。”

“帛書上說,他本是想棄城逃的,被臣下勸住了。”

祖昭點頭,目光落在帛書上兩個名字上。

慕容恪。石閔。

“嬙兒,你看這兩個人。”

王嬙湊過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慕容恪是慕容皝第四子,年不過弱冠,卻能以兩千騎破數十萬大軍的營寨,這份膽略和眼力,不是尋常人有的。他選在黎明突襲,又是晨霧彌漫之時,說明他事先勘察過地形,算準了趙軍哨衛最鬆懈的時辰。兩千人敢衝數十萬人的營,不是莽夫就是天才。他打贏了,足見其軍事才能。”

祖昭的手指移到另一個名字上。

“石閔,石虎的養孫,比慕容恪還小幾歲。各路人馬都潰了,唯獨他的隊伍全身而退。斷後這種事,最考驗將領的統兵之能。潰敗之際,軍心渙散,士卒隻顧逃命,誰肯留下來斷後?他能讓部下不亂,且戰且退,這份本事,不比慕容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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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嬙靜靜聽著,忽然問:“這兩個人,比起你如何?”

祖昭一怔,隨即搖頭。

“不一樣。慕容恪是宗室,天生有人給他兵馬。石閔是石虎養孫,自幼在軍中長大,打交道的都是虎狼之輩。我是從斥候營一刀一槍殺出來的,三人的路數不同,冇法比。”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

“但有一點,我心裡清楚。這兩個人,將來必成大器,成為左右天下的人物。”

王嬙冇有說話。

祖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四合,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石虎此敗,損兵折將。但你看帛書上寫的,他回到鄴城後第一件事,是召見石閔,對他愈發親信。這說明什麼?”

王嬙想了想:“說明石虎雖然殘暴,卻不糊塗,他知道誰是真正能打的人。”

“正是。”祖昭轉過身,“石虎這次敗了,但趙國的底子還在。他損失了數萬人馬,但鄴城、襄國、洛陽這些大城還在他手裡。給他一年半載,又能拉出一支大軍來。而慕容皝經此一勝,在遼東的根基更穩了。此消彼長,北方的局麵反而更複雜了。”

王嬙將溫好的茶遞給他。

“那你打算怎麼辦?”

祖昭接過茶盞,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緩緩開口。

“秣馬厲兵。石閔也好,慕容恪也好,眼下都還隔著千山萬水。但總有一天,北伐的鐵騎會踏過黃河。到那時候,這些人都會在戰場上見。”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王嬙看著他的側臉,燭光映照下,這張年輕的麵孔上已有了風霜磨礪後的棱角。她忽然想起淝水那夜的霧,想起他獨自撐筏入霧的背影。

她起身走到他身旁,輕輕握住他的手。

“無論多遠,我等你回來。”

祖昭反握她的手,點了點頭。

窗外,秋風掠過淮水,吹得院中老槐樹沙沙作響。北方的戰火暫時熄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下一場大火前的喘息。石閔的名字,慕容恪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壽春城的燭光下。而許多年後,當祖昭真正與這些人兵戎相見時,他或許會想起這個秋夜,想起這盞燈,想起王嬙遞來的那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