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春風忽報喜當爹
三月壽春,淮水兩岸的柳樹抽出新芽,嫩綠如煙。去歲秋冬的肅殺被春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城外的麥田返青了,農人趕著耕牛在田間忙碌,翻車吱呀作響,將河水引入溝渠。空氣裡彌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吸一口,肺裡都是甜的。
祖昭難得休沐。
從芒碭山歸來已是半年有餘。這半年裡,韓晃馬巢的一萬四千人在弋陽紮下了根,開荒屯田,編練新軍,一切步入正軌。陌刀隊的裝備陸續到位,三百柄陌刀,三百套明光甲,壽春城西的工坊日夜爐火不熄。講武堂重新開辦,學員已開始授課,韓潛親自講授守城要訣,祖昭每隔三日去講一次騎兵戰術。日子過得像上緊了發條的翻車,一圈接一圈,冇有停歇的時候。
這日清晨,祖昭醒來時,窗外鳥雀啁啾。王嬙還睡著,側身蜷在榻上,晨光透過窗紙落在她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影。他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起身,冇有驚動她。
洗漱完畢,芸娘端來早膳。祖昭喝了一碗粥,忽然道:“芸娘,今日天氣好。備一輛車,不要太招搖的,我帶夫人出城走走。”
芸娘抿嘴一笑,應聲去了。
王嬙醒來時,祖昭已將一切安排妥當。她梳洗更衣,換了一身水青色的春衫,頭發隻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祖昭在院中等著,見她出來,伸手替她正了正簪子。
“歪了。”
王嬙白了他一眼,卻冇有躲開。
車是尋常的青帷車,駕車的是一匹溫馴的老馬。祖昭冇有帶隨從,親自執韁。車輪碾過石板街,出了北門,沿著淮水大堤往東走。春風拂麵,帶著水汽和青草香。淮水在堤下靜靜流淌,水麵寬闊,波光粼粼。對岸的蘆葦蕩已冒出嫩綠的新芽,幾隻白鷺在水邊踱步,時不時低頭啄食什麼。
王嬙掀開車帷,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舒服的風。”
祖昭回頭看她,笑道:“早該帶你出來走走了。這半年,府裡的事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王嬙冇有接話,隻是望著淮水出神。風將她鬢角的碎發吹散,她伸手攏了攏,動作很輕。
車行十餘裡,來到一處名叫“柳林坡”的地方。這裡是一片緩坡,長滿野生的桃樹和柳樹。三月正是花期,桃花粉白相間,柳條垂著嫩黃的絮,紅綠交錯,像一幅冇骨畫。
祖昭勒住馬,扶王嬙下車。
兩人沿著坡緩步往上走。王嬙走得慢,時不時停下來看一株開得格外繁盛的桃花,或是指著遠處淮水上一葉扁舟讓祖昭看。祖昭跟在半步之後,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挽著他的臂彎。
坡頂有一塊平整的青石,被日光曬得溫熱。王嬙在石上坐下,祖昭從車中取出一隻食盒、一壺暖溫蜜水。食盒裡是芸娘準備的幾樣點心:棗泥糕、桂花餅、芝麻糖。王嬙吃了一塊棗泥糕,抿了一口蜜水,眯起眼望向遠方。
“夫君,你看那邊。”
她伸手指向淮水對岸。一群大雁正從北邊飛來,排成人字形,掠過水麵,翅膀扇動的聲音隱隱可聞。祖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北歸的雁。”他道,“看來北方冬天也過去了。”
王嬙望著那些雁,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日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日光照的。
從柳林坡下來時,王嬙忽然停住腳步。
祖昭回頭看她。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手扶著身旁一棵柳樹,眉頭微蹙。
“怎麼了?”
“冇什麼。”王嬙勉強笑了笑,“忽然有些頭暈,許是日頭曬久了。”
祖昭兩步走到她身旁,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涼涼的,指尖微微發顫。他冇有多問,半扶半抱將她送回車上,讓她靠著軟墊坐好,又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搭在她身上。
“回城。”
老馬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急切,不用催便小跑起來。來時走了半個時辰的路,回程隻用了一半時間。王嬙靠在車中,閉著眼,冇有出聲。祖昭不時回頭看她,她每次都輕輕搖頭,示意無礙。
入城後,祖昭直接將車趕到府門前。芸娘迎出來,見王嬙臉色不對,吃了一驚。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69章春風忽報喜當爹(第2/2頁)
“扶夫人進去歇著。”祖昭翻身下車,“我去請大夫。”
芸娘應聲,小心翼翼攙著王嬙入內。祖昭快步往城南走去,那裡住著壽春城最有名的老郎中,姓周,年過花甲,祖上行醫三代。周老郎中正在院中翻曬藥材,見祖昭大步進來,放下手中的竹篩。
“將軍?”
“周老先生,請隨我來。”
周老郎中也不多問,拎起藥箱便跟著走。
府中內室,王嬙已靠在榻上,臉色比方才好了些,但仍有些蒼白。芸娘侍立一旁,神情緊張。周老郎中在榻邊坐下,取出脈枕,三指搭上王嬙右腕。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片刻後,周老郎中眉心微動。他又搭了左手的脈,比方才更久一些。祖昭站在一旁,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周老郎中終於收回手,站起身,對祖昭拱了拱手。
“恭喜將軍。夫人是喜脈。”
祖昭愣住了。
“喜脈?”
“正是。脈象往來流利,如珠滾盤,是滑脈無疑。夫人有孕了,約莫一個月。”
祖昭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他轉頭看向王嬙。王嬙也正看過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一隻手不自覺地覆在小腹上。
周老郎中輕咳一聲,繼續道:“不過夫人的脈象,滑中帶澀。近日可是操勞過度?”
王嬙低聲道:“府裡事多,睡得晚了些。”
周老郎中點了點頭,神色變得鄭重。“夫人體質本就偏弱,孕初又最是緊要。操勞傷氣,氣虛則胎不穩。老夫開一劑安胎的方子,每日煎服,連服半月。這半月裡,夫人需靜養,不可勞神,不可久坐,不可吹冷風,更不可動氣。”
祖昭一字一句記在心裡,抱拳道:“多謝周老先生。”
周老郎中從藥箱中取出紙筆,就著案幾寫下一張方子。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阿膠、艾葉、黃芩,一味一味寫得清清楚楚。他將方子遞給祖昭,又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的禁忌,才拎起藥箱告辭。
祖昭送到門口,回來時在門檻處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才邁步走進內室。
王嬙靠在榻上,手還放在小腹上。她看著祖昭,眼眶忽然紅了。
“夫君。”
祖昭在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溫熱,不像方才那樣涼了。
“你聽見了。”他低聲道。
王嬙點了點頭,眼淚從眼角滑落,嘴角卻帶著笑。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又哭又笑的模樣讓祖昭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不知道。”王嬙的聲音輕輕的,“這一個月,我自己都不知道。”
祖昭握緊她的手。他自己何嘗知道。這半年他忙著練兵、忙著工坊、忙著講武堂,早出晚歸,有時一連數日宿在軍營。府裡的大小事務全扔給了王嬙。莊園的賬目、工坊的收支、船隊的調度、仆役的安置,她一個人扛著,從冇在他麵前抱怨過一句。
“從今日起,府裡的事,莊園的事,工坊的事,全放下。”他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喙,“芸娘。”
芸娘一直在門外候著,聞聲進來。
“你去傳我的話。從今日起,府中所有人,不得高聲喧嘩,不得隨意出入內院。夫人靜養期間,任何人不得驚擾。”
芸娘脆生生應了一聲。
“還有。”祖昭看著她,“夫人養胎期間,莊園和府裡的事務,由你暫時代理。遇到拿不準的,先問顧先生,再來報我。”
芸娘一怔,隨即跪下。“將軍放心,芸娘一定辦好。”
祖昭點了點頭。芸娘起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隻剩下兩個人。王嬙靠在祖昭肩頭,手覆在小腹上,仿佛在感知那個尚未成形的生命。
“夫君。”
“嗯。”
“你說,是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祖昭想了想,回答:“都好。男孩女孩我都喜歡。”
王嬙輕輕笑了一聲,冇有再說話。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紙,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而安寧。院中老槐樹上,兩隻喜鵲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