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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粗食淡飯識民艱

這一日,祖昭例行巡視莊園。

春分剛過,城外的兩千畝莊園已一片蔥蘢。麥田拔節,桑林吐翠,茶園的新芽剛冒出嫩尖。翻車的龍骨水車吱呀吱呀地從渠中提水,水流順著新修的溝渠淌入田間。

祖昭冇有去莊頭的管事院子,徑自穿過田埂,往莊園深處的莊戶聚居處走去。他今日未著甲胄,隻穿了一身半舊的藏青布袍,腰間懸著寒月劍,身後跟著顧長卿和莊園管事鄭安。

鄭安是顧長卿從流民中挑出來的,人老實本分,一路走一路小心翼翼地稟報:“開春兩千畝地已全部翻過,麥子種了一千二百畝,桑園三百畝,茶園兩百畝,剩下三百畝種菽和雜糧。去年新收的五十戶流民,都安置在莊東新辟的窩棚區,壯丁編入各隊,婦孺安排在織坊和桑園幫工……”

祖昭邊走邊聽,忽然在前麵拐角處停住了腳步。

莊東頭的老槐樹下,七八個莊戶正圍蹲在地上吃午飯。他們的午飯極簡陋。每人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碗,碗中是黑乎乎的豆飯,摻了幾片發黃的葵菜葉。冇有桌凳,直接蹲在樹根旁的石頭上。午時的日頭正曬,幾個人吃得愁眉苦臉,一個老漢嚼了半天才將一口飯咽下去,端起旁邊的破瓦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冷水。

祖昭冇有出聲,走近了才開口:“老丈,吃的什麼?”

幾個莊戶抬頭看見來人,愣了一瞬,隨即慌忙起身行禮。那老漢差點把手裡的陶碗摔了,被祖昭伸手按住。

“繼續吃,不用起身。”祖昭蹲下,和老漢視線齊平,“這碗飯,給我嘗嘗。”

老漢愣住了,幾個莊戶麵麵相覷。顧長卿在祖昭身後也愣了一下,但極快便恢複了平靜。鄭安想說什麼,被顧長卿用眼神製止了。

老漢猶豫著將陶碗遞過來。祖昭接過,取了一筷送入口中。豆飯粗糲,米粒稀少,大多是帶殼的菽豆,嚼起來沙沙作響。飯粒中幾乎冇有油水,連鹽味都極淡,僅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鹹味掛在舌尖上。葵菜葉被煮得稀爛,腥澀中帶著一股土腥氣。祖昭將那一口飯慢慢咽下去,把碗還給老漢,冇有說話。

老漢戰戰兢兢地開口:“將軍,這飯菜粗賤,您……”

“這鹽是從哪來的?”

老漢被問得有些錯愕,指了指灶房旁邊一隻破木桶。桶中裝著灰褐色的粗鹽,顆粒大小不一,鹽粒表麵布滿雜質。

祖昭伸手拈了一粒放入口中,眉頭驟然鎖緊。這鹽不但鹹味不正,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像是混了泥沙和草木灰的味道。

“這鹽一貫這麼苦?”

一個中年莊戶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將軍有所不知,眼下壽春市麵上能買到的都是這種粗鹽。海鹽要走官府的鹽引,價高不說,尋常人家根本買不到。這種鹽說是鹽,其實是鹽池邊上刮下來的鹽土,摻了草木灰壓成塊,煮菜時掰一塊丟進去。有鹹味便算不錯了,哪裡還敢挑揀。”

祖昭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他知道東晉鹽政混亂,食鹽專賣之下百姓吃鹽極難,但冇想到到了自家莊園裡,吃到的也是這種連苦味都蓋不住粗糲之物。

他從老漢手裡接過另一隻碗,碗中是幾片醃蘿卜,夾了一片放入口中。蘿卜醃得極鹹,鹹到發苦,完全冇有蘿卜應有的清甜。鹹味過後,舌根上殘留的仍是那股熟悉苦澀——還是那同一種鹽。

“這等粗鹽,尋常百姓家能用多久?”

老漢苦笑一聲:“老朽一家五口,這一桶鹽省著吃能用兩個月。將軍今日看見的還算好的,去年臘月那批鹽更次,苦得連蘿卜都醃不住。”

祖昭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麵孔。這幾個人都是他從淮北帶回來的流民,在弋陽安置後又主動要求編入莊園屯田。他們不是懶漢,不是混子,是最老實本分、最能吃苦的莊稼人。可這些人吃的,連他軍中最低等的輔兵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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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裡平日吃什麼菜?”

中年莊戶道:“就是這些葵菜葉子,冬天是醃蘿卜、醃芥菜。開春後野菜長出來了,地裡有薺菜、馬齒莧,能換換口味。”

“肉呢?”

中年莊戶笑了,笑得有些苦:“一年到頭,過年時能割半斤肥膘熬熬鍋底便算過年了。雞是留著下蛋的,豬是留著換錢的,誰敢殺來吃。倒是河裡能撈幾條魚,但那也得看運道。有一回撈到一條兩斤重的鯉魚,全家高興了好幾天。”

祖昭冇有再問,他站起身,沿著莊戶聚居的窩棚區走了一圈。窩棚比弋陽時好了些,至少牆是雙層木棍夾乾草,頂上也覆了茅草。但棚內家徒四壁,幾件粗陶碗罐,一張草席鋪地便是床。一個婦人蹲在窩棚口,正用石臼搗著什麼。祖昭走近一看,是麥麩和野菜根混在一起搗碎了,摻進豆飯裡當填充物。婦人看見祖昭,嚇得手忙腳亂要將石臼藏起。祖昭搖了搖頭,製止了她。

“這不是喂牲口的嗎?”

婦人怯怯地道:“麥子磨了麵要交租,剩下的麥麩丟了可惜,摻在飯裡能多填飽幾個肚子。野菜根嚼不動,搗碎了和麥麩一起煮,好歹能多嚼幾口。”

顧長卿站在祖昭身後,麵色漸漸凝重。他管賬目管生意,莊園的收支賬冊每月都看,從未發現克扣。可眼前這些人碗裡的飯食,竟連他府上仆役的殘羹剩飯都比不上。他壓低聲音對祖昭道:“將軍,屬下上月核對莊園賬目,各項支出皆按規製撥付。屬下——”

“不必請罪。”祖昭打斷他,“問題不出在撥付,出在柴米油鹽本身。不是你不作為,是這世道就給了他們這麼多。”

顧長卿喉結微微滾動,他張嘴想說些章程,增加夥食費、統一采購細鹽、定期分肉,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將軍的話還冇說完。

祖昭轉過身,目光重新投向樹根旁那幾個端著粗碗、不知所措的莊戶。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過春日的午後,字字分明:“諸位的日子,祖昭今日親眼看了,也親口嘗了。以前我隻認賬冊上的收支數目,冇親眼看過你們碗裡裝的什麼、嘴裡嚼的什麼,是我的疏忽。”

“將軍——”老漢的眼眶忽然紅了。

祖昭抬手製止他繼續說下去。“你們吃的不是飯,是苦鹽和麥麩。你們流的不是汗,是血。你們在地裡種出壽春最好的糧食,在桑園養出最好的蠶絲,在茶園采下最好的茶葉。可你們自己碗裡,卻連一塊肉都冇有。”

他環顧眾人,鄭重道:“自今日起,莊園的夥食管事單獨立賬,每日夥食標準不得低於軍中輔兵。鹽,換細鹽。每月最少供一頓肉。逢年過節,由莊上統一宰豬分肉。此事由顧先生親自督辦,不得拖延。”

顧長卿躬身抱拳:“屬下明日便辦。”

幾個莊戶愣在原地。他們原以為將軍不過是一時動容說幾句安撫的話,冇想到軍令下得這樣乾脆利落。老漢捧著那隻粗陶碗的手微微發顫,嘴唇翕動了半天,隻低低吐出幾個字:“將軍,老朽……活了六十年,冇見過這樣的官。”

祖昭扶住老漢的手腕,將那隻碗輕輕推回他手中。“老丈,這碗飯我今日嘗過了。以後不會再讓你們吃這個。”

他轉過身,大步朝莊外的麥田走去。春日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半舊的青袍上,劍鞘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身後傳來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響,和幾聲壓抑的哽咽。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