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夫妻夜話議鹽政
祖昭從莊園回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今日在田壟間走了整整一下午,藏青布袍的下擺沾滿泥土,靴上還粘著幾片葵菜葉。王嬙正在內室給阿淵換繈褓,見他這副模樣進來,放下手中的細棉布,起身斟了一盞溫茶。
“怎麼了?”她將茶盞遞到他手中。
祖昭接過茶盞,一飲而儘,在榻邊坐下。他將莊園中所見所聞一一道來。豆飯粗糲,米粒稀少,摻的是帶殼的菽豆和麥麩。葵菜葉煮得稀爛,腥澀中帶著土腥氣。醃蘿卜鹹到發苦,用的鹽苦澀無比,像是混了泥沙和草木灰。莊戶們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口肉,過年才割半斤肥膘熬鍋底。
“我嘗了一口他們的飯。”祖昭將茶盞擱在案上,“比軍中最低等的輔兵還不如。”
王嬙靜靜地聽完,將阿淵放在榻上,讓芸娘抱去耳房。
“夫君,你是打算開鹽田?”
祖昭抬起頭,王嬙在他對麵坐下,燭光映在她臉上,平靜而了然。
“我們成婚至今,你看事看人從不隻看表麵。今日不單是心疼莊園那些人,是動了心思。莊園裡的人在你眼皮底下吃了粗鹽苦鹽,你要讓他們吃上好鹽。”
祖昭冇有說話,隻是握住了她的手。
王嬙反握了一下,隨即鬆開,起身走到書櫥前,取出一隻舊竹匣。竹匣裡冇有金銀細軟,全是她平日搜集抄錄的各地風物資料,分門彆類疊放得整整齊齊。
“鹽的事我在王府幫祖父整理各地文書時見過不少。建康的太醫署、少府的鹽官、各州的貢賦單子,凡涉及鹽的,我都留意過。”她翻出一卷手抄的絹帛,在祖昭麵前展開。那是一幅她手繪的鹽產分布圖,字跡端正,每條標註都用朱砂細細描過。
她指著圖對祖昭道:“當今天下的鹽主要有三種。一種是海鹽,煮海水熬出來的東西。產得最多的是海陵、廣陵沿海,從廣陵往北到鹽瀆一帶,幾百裡灘塗全是鹽田。還有會稽沿海,也就是現在的吳郡和會稽郡交界處,也有些小鹽場,規模不如兩淮。”她的手指往西移,“第二種是池鹽,產在河東解池。解池自古便是天下鹽倉,可惜現在在趙國的地盤上。第三種是井鹽,產在巴蜀深山裡,鑿井汲鹵,熬鹵成鹽。蜀道難走,井鹽運不出來,蜀人自己吃都不夠。”
祖昭沉默不語,目光落在那幅圖上。壽春的位置被她用朱砂圈了一個小圈,周圍是淮水、淝水、弋陽、西陽。他冇有想到妻子平日在府中帶阿淵、管賬目,竟然還做了這般紮實的功課。
王嬙繼續拿出另一卷竹簡:“再說製鹽的法子。眼下用得最多的是直接煮海水,費柴火,出的鹽又粗又苦。但我看到一份從徐州那邊捎來的舊鹽官文書,上麵記載了一項這幾年才推廣開的工藝。”她指著竹簡上抄錄的文字,“大晉初年,淮南鹽民發明了一套新法,比老法子出鹽更多,鹽味更正。”
她將工藝流程仔細道來。製鹽先製鹵。鹽民在海灘上構築平坦的亭場,利用泥土的毛細作用讓土壤自然吸附海水中的鹽分。日曬風吹後,地表泛起白霜,鹽民將表層鹹泥刮下來堆成土溜。再從土溜中用海水淋濾出高濃度的鹹鹵,最後用蘆葦雜草燃火煮鹵,結晶成鹽。這套工藝被稱為淋鹵煎鹽。淋出來的鹵水濃度遠超海水,煎煮時柴火省了大半,出的鹽粒細白如霜,苦味也大大減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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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嬙放下竹簡,正色道:“壽春離海雖遠,但淮水沿岸可以築池引水,曬灰取鹵。你的莊園裡勞力充足,柴草蘆葦應有儘有。隻要從鹽瀆請幾個熟手老匠人來,一兩個月內便可投產。”
祖昭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嬙兒,你知道鹽不是尋常貨物。”
“我知道。”王嬙的聲音也沉下來,“朝廷的鹽法,明麵上是專賣。祖父在世時說過,朝廷年年下詔嚴禁私煮私販,可事實上根本管不住。”
她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畫了幾個圓圈:“淮南的鹽場,名義上歸司鹽都尉管轄。但真正掌控鹽田的,是當地的門閥大族。琅邪王氏、潁川庾氏、譙郡桓氏、陳郡謝氏,哪一家不在沿海有私田私灶?”她依次點向其中一個圓圈,“庾家最盛時,在鹽瀆有鹽灶百餘座。謝家在會稽的鹽田比朝廷的官田還大。王氏在淮南的生意之所以做那麼大,背後也是鹽。”
她抬起頭看著祖昭。“你動鹽業,便是動了他們的爐灶。如果隻是莊園裡自己燒幾百斤鹽給莊戶吃,冇人會說什麼。但如果你要自己做大規模,市麵上多出一股鹽來,那些人不會坐視不理。”
祖昭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鹽的事不能操之過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已沉,庭院裡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耳房那邊隱約傳來阿淵咿咿呀呀的聲音和芸娘輕聲的哼唱。
“我並非要和門閥爭鹽利。”他轉過身,“我是要讓莊園裡的百姓吃上好鹽。他們種地織布,流血流汗種出壽春最好的糧食,冇有道理吃飯用苦鹽。”
王嬙走到他身旁,將手輕輕放在他手臂上。“一步一步來。先在莊園邊上建兩座鹽灶,從鹽瀆請幾個老匠人來,用淋鹵煎鹽的法子試燒。出的鹽隻供莊園和軍中,不往外賣。等灶穩了,人手熟練了,再慢慢往弋陽、西陽那邊的莊園鋪開。”
“好。”祖昭簡短地答道。
燭火跳了跳,王嬙將手從他手臂上移開,重新拿起那卷竹簡。
“還有一件事,我先幫你查一查。鹽瀆那邊的老匠人,不是花錢就能雇來的。眼下各家的鹽灶都把匠人當半個家奴看待,有專門的契約束縛著。要請人,得走人情路子。”
祖昭略一思索:“謝安。”
“謝安?”王嬙頓了頓,“他雖與你交好,但謝家在會稽也有鹽田——”
“謝安的為人我知道。”祖昭打斷她,“此人不是隻顧家族私利的人。”
王嬙不再多言,取了一片竹簡將此事記下。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二更。淮水的風穿過蘆葦蕩,穿過城牆,穿過老槐樹的枝葉,軟軟地吹進窗欞。燭火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在翻閱竹簡,一個在擦拭劍鋒上的薄塵。遠處耳房傳來阿淵夢中輕輕的囈語,又被夜風拂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