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築畜牧場厚民生
鹹康六年,六月。
庾亮病逝的消息傳到壽春時,正值盛夏。信使從武昌一路換馬不換人,跑死了兩匹快馬,將噩耗送進了刺史府。韓潛拆信後沉默良久,派人去請祖昭。
祖昭正在城西工坊看新一批陌刀的淬火。陳滿將打好的刀條夾入油槽,青煙騰起,刺啦作響。趙孟從軍營趕來,將韓潛的手令遞上。祖昭看完,將手令折好收入懷中,對陳滿交代了幾句便打馬趕往將軍府。
韓潛坐在案後,手中握著庾翼的親筆信。祖昭進門時,韓潛抬起頭,將信遞了過去。
信上寫得很簡短。庾亮自去冬便臥病不起,太醫用了多少藥都無濟於事。六月初三,病逝於武昌征西將軍府,年五十二。臨終前神誌已不甚清明,唯獨對庾翼說了一句完整的話——“北伐之事,不可止。”庾翼在信末寫道,朝廷已下詔追贈庾亮為太尉,諡號“文康”。庾冰入朝輔政,庾翼接掌荊州軍團,坐鎮武昌。
祖昭將信放在案上,冇有說什麼,隻是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韓潛看著他,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庾元規這一生,毀譽參半。但他到死都在想著北伐。這份心,是真的。”
祖昭點了點頭。“師父,庾翼接掌荊州,對北伐軍而言是好事。庾翼此人,比庾亮更能打,也更務實。”
韓潛嗯了一聲,將庾翼的信收好,兩人又議了幾句北邊的軍情,祖昭便告辭了。
回到府中,王嬙正在廊下給阿淵喂米糊。阿淵快七個月了,已能坐穩,看見父親進來便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祖昭在榻邊坐下,將庾亮病逝的事簡單說了。
王嬙沉默片刻,道:“庾征西走了,庾家的擔子便全壓在庾翼肩上。”
祖昭冇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樹上,枝葉繁茂,蟬鳴聒噪。庾亮死了,庾冰入朝,庾翼坐鎮武昌,朝堂上的權力格局又要重新洗牌。但這些事離壽春很遠,離他每日要麵對的屯田、練兵、莊園、鹽灶很遠。他收回目光,用手指碰了碰阿淵的臉頰,小家夥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祖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將朝堂上的那些事暫時放下了。
數日後,祖昭召來顧長卿。
顧長卿從莊園趕來時滿頭是汗,懷裡還揣著鹽灶建設的進度賬冊。吳海的鹽灶已砌好兩座,淋鹵池也已蓄滿了第一池鹵水,再過幾日便能點火試燒。他將賬冊呈給祖昭過目,祖昭翻開看了看,放下了。
“長卿,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鹽灶。”祖昭示意他坐下,“北伐軍的軍糧供給,如今米麵不缺,屯田的收成夠全軍吃兩年,但肉食不夠。”
顧長卿點頭:“軍中每月隻供兩次肉。一次是朔日,一次是望日。每人每次不過二兩。騎兵和陌刀隊略多些,但比起胡人頓頓吃肉,差得遠。”
“不是差得遠,是差得太多。”祖昭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莊園的輿圖,“我讓你在莊園外再開一片地。不要好地。好地要留著種糧食。找那種肥力貧瘠、種不了莊稼的坡地或河灘地,劃出兩百畝來,建一個畜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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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卿取紙筆速記。
“畜牧場分幾個區。養豬的,養羊的,養雞鴨的。豬舍和羊圈分開,雞鴨舍靠近水邊。豬舍要通風,地麵用石板鋪,留排水溝。羊圈可以簡陋些,但必須乾燥。雞鴨舍外麵圈一片活動場,讓雞鴨能跑動覓食。”他結合了後世集約化養殖的選址與防疫理念,卻謹慎地避開了所有超出這個時代認知範疇的術語,隻以當下能理解的大白話交代,“畜生和人一樣,擠在一起容易生病。各區間隔至少五十步,中間種樹做隔離。”
顧長卿一一記下,抬頭問:“將軍,畜牧場的飼料從哪來?”
“莊園裡榨油剩下的豆餅、麥麩,以前不是拿去漚肥就是喂魚,以後優先供畜牧場。另外屠宰後的下水、骨頭,煮熟了拌在飼料裡喂豬。莊園邊上的河灘地種苜蓿,苜蓿養豬養羊都好。這些東西都不花錢,隻是以前冇人去收。”
顧長卿點頭,筆在紙上飛快滑動。他在心裡迅速算了筆賬——豆餅每年產數萬斤,麥麩更多,再加上河灘地種的苜蓿,支撐兩百畝畜牧場綽綽有餘。成本極低,收益卻極高。
祖昭繼續道:“畜牧場的人手,不從莊園裡抽。你去城中尋那些因傷殘退下來的老兵。腿瘸的,手廢的,隻要能走能坐,能喂豬趕羊,便能用。工錢按莊園壯丁的標準發,包吃住,每月另供二兩肉。”
顧長卿的筆頓住了。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他想起那些在壽春城中沿街乞討的傷兵,缺了胳膊斷了腿,靠著同袍接濟度日。有人擺個小攤賣草鞋,有人乾脆酗酒等死。北伐軍打了這麼多年仗,傷殘士卒的安置一直是個難題。軍中有撫恤,但發完了便冇了。這些人身體殘了,做不了重活,種不了地,隻能耗著。
“將軍,這畜牧場一旦建成,不光是供肉,還能救不少人。”顧長卿的聲音有些發澀。
祖昭冇有接這個話,隻是繼續吩咐:“招募的告示貼出去。第一批先招五十人,試養三個月。三個月後若運轉正常,再擴大規模。以後畜牧場的管事也從這些人裡挑。”
顧長卿一一應下,將速記的紙頁整理好。
窗外蟬鳴聒噪,老槐樹的濃蔭遮住了半個庭院。阿淵在耳房午睡醒來,咿咿呀呀的聲音隱隱傳來。顧長卿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數日後,招募告示貼滿了壽春城。告示寫得很直白:招傷兵五十人,管吃管住,每月發工錢,另供二兩肉。城中那些在街巷角落裡打發日子的傷殘老兵們起初不信,三五成群地跑到祖府門口探頭探腦。顧長卿親自搬了張桌子坐在府門口,一個一個登記。第一個來的是一個少了左臂的老卒,當年跟著祖逖打過雍丘,後來在淮水大捷中被砍斷了手。他拿著告示,問顧長卿:“顧先生,我這模樣,能乾啥?”顧長卿說:“喂豬。豬不嫌棄你一隻手。”
老卒愣了片刻,哈哈大笑。他用力拍了拍顧長卿的肩膀,大步走進府門。身後,越來越多的傷殘老兵從街巷深處湧出來,彙成一道沉默的洪流,向祖府門口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