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戰雲壓城夜溫存
祖昭從將軍府回府時,天色已近黃昏。秋日的暮色將淮水染成暗金,城牆上巡夜士卒的火把次第亮起,像一串沉默的星辰。他在府門前下馬,將踏雪的韁繩交給馬夫,腳步比平日沉了幾分。
王嬙正在內室給阿淵縫一件小襖。阿淵七個多月了,長得飛快,上月的衣裳這月便短了一截。她聽見祖昭的腳步聲,放下針線抬起頭,隻看了他一眼,便知道出事了。
“阿淵睡了?”祖昭在榻邊坐下,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剛睡。”王嬙將小襖擱在針線筐裡,“芸娘在耳房守著。”她冇有問,隻是起身斟了一盞溫茶遞到他手中,然後在他身旁坐下,等他開口。
祖昭將茶盞握在手裡,冇有喝。“北邊來的急報。石虎在鄴城大舉征兵,七州五丁取三,集結二十萬大軍。他親自掛帥,主攻廣陵,意圖渡江直搗建康。”
王嬙的手停在膝上。
“朝廷的方略下來了。北伐軍守壽春,揚州軍團守廣陵、京口,庾翼從荊襄牽製。三方各自為戰,冇有統一指揮。”
王嬙沉默了很長時間,燭火在案上輕輕跳動,將她側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二十萬大軍,主攻廣陵。朝廷卻讓各鎮各自為戰。這哪裡是禦敵之策,這是讓每座城各自為戰、自生自滅。”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針,“廣陵擋不住,京口便危。京口一失,建康便是孤城。”
“朝廷若能想到這一層,便不會這麼下詔了。”
“不是想不到,是不願意想。江南士族怕韓帥兼領揚州軍團,怕江北諸將坐大。寧肯各守各的,也不肯放權。”王嬙轉過頭看著他,“夫君,你跟我說實話,這一仗,北伐軍要麵對多少趙軍?”
祖昭本想說些寬慰的話,但在她的目光下,還是說了實話。“石虎攻廣陵,必分兵牽製壽春。保守估計,壽春當麵之敵不會少於三萬。若廣陵陷落,石虎主力趁機西進,壽春便是下一個目標。到那時,就危險了。”
王嬙的睫毛顫了一下,三萬胡虜,足以對壽春構成威脅。若是石虎大軍再殺來,北伐軍兩麵受敵,局勢更糟。尤其是祖昭這些年來已經是石虎眼裡的釘子,必然會遭到石虎重點針對。她知道丈夫的本事,但她更知道戰場上刀箭無眼。去年陳忠死了,那個教過祖昭騎射的粗豪漢子,獨自斷後死在石閔的雙刃矛下。祖昭為他報了仇,但陳忠終究冇有回來。
“嬙兒。”祖昭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的事,從來冇有不算數的。”
王嬙低下頭,看著他粗糙的手背。那隻手握過劍,握過犁,握過阿淵的小拳頭。此刻握著她的手,溫熱而有力。
“你答應過我什麼?”
“你放心,無論局勢多麼險惡,我都會好好照顧自己。我心裡很清楚,你在等我,阿淵在等我,我必須要回去。”他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從前是為師父的托付,為父親的遺誌,現在多了你和阿淵。我不會讓自己輕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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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嬙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冇有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我信你。”
她起身走到衣箱前,取出那件縫了許久的軟甲。軟甲是用山文甲的甲片改的,她一片一片拆下來重新編連,內襯換了最柔軟的細棉布。針腳細密而平整,每一針都縫得極緊。
“本以為要過些日子才能縫好。眼下你要上陣了,今晚便試試看合不合身。”她的聲音很平常,像在說今晚吃什麼菜。
祖昭站起身,張開雙臂。王嬙將軟甲套在他身上,從肩膀到胸口一寸一寸地按過去,檢查甲片是否貼合、腋下是否緊繃、腰身是否累贅。
“肩膀略寬了些,明日我收一收。”她繞到他身後,將腰帶束緊,手指在他後腰上停了一瞬,“這裡還有一處線頭。”其實那線頭根本不存在,她隻是想多停一會兒。
祖昭轉過身,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她冇有說話,隻是將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緩的心跳。窗外淮水的風穿過蘆葦蕩,穿過城牆,將老槐樹的枝葉吹得沙沙作響。
夜漸深,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相依相偎。王嬙將軟甲仔細疊好放在枕邊,祖昭解下寒月劍橫放榻側。兩人並肩躺下,像無數個尋常夜晚一樣。但彼此都知道,過了今夜,他要去軍營,她要在府中等。這一仗打完之前,不會有這樣並肩躺著的夜晚了。
“夫君。”王嬙在黑暗中輕聲開口,“我記得祖父說過,石虎此人暴虐少謀,卻有一樁長處。他最擅長的不是攻城,是攻心。當年他攻洛陽,圍城三月,城中糧儘,守軍不戰自潰。他若打不下廣陵,便會換彆的法子。”
“你是說,他可能佯攻廣陵,實取彆處?”
“我不懂軍事,隻是憑直覺。石虎親征二十萬,不會把所有賭註都押在一個渡口上。他一定會留後手。”
祖昭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起夔安去歲南征,主力攻石城,偏師圍邾城,石閔遊弋於武昌之間。分進合擊,虛實相掩,這才是趙軍的老套路。石虎親自坐鎮,這套路隻會玩得更熟。廣陵是明麵上的主攻方向,但暗處必然還有一支重兵,隨時準備打援或迂回。那支兵藏在哪裡?目標又是什麼?
“嬙兒,謝謝你。”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王嬙側過身看著他。“謝我什麼?”
“謝你方才那句話。可能救了壽春。”
王嬙冇有再問。她知道他在想什麼,那是他的戰場。她隻是將頭靠在他肩上,聽著窗外越來越遠的更鼓聲,輕輕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