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海陸並舉辟藥源
回到壽春當日,祖昭便召集顧長卿和醫學館的程郎中、張泉到將軍府議事。
他將建康之行查到的消息向眾人簡要說明。
張泉聽完,捋著白須沉思片刻:“將軍,江南的藥材路子被人掐了,江北本地的藥源又有限。老朽以為,可以從三個方向另辟來源。”
祖昭示意他繼續。
“其一,荊州。荊州通巴蜀,蜀地盛產三七、天麻、杜仲,品質不在江南之下。庾翼將軍坐鎮武昌,與將軍素有交情,若修書一封,請他在荊州代為收購,必能打開一條新路。”
“其二,關中。關中雖在石趙之手,但商賈往來並未完全斷絕。從壽春往西北走,經南陽、武關可入關中。關中的秦地藥材如秦艽、遠誌、黨參,皆為軍中常用。隻是這條路需要打通沿途關節,非一朝一夕之功。”
“其三,海上。”張泉說到這裡,聲音提高了幾分,“交趾郡盛產檳榔、砂仁、益智,林邑國有沉香、蘇合香,皆是軍中防疫治傷的良藥。若能從海路直接南下采購,不僅價格比江南低三成,還能徹底繞開建康那幫囤積居奇之輩。”
祖昭聽完,隨即沉思起來。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目光在江南、荊州、蜀地、關中四條線上來回掃過。
“長卿。”他喚了一聲。
顧長卿起身走到圖前。
“荊州這條線交給你。你親自帶商隊去一趟武昌,帶足錢帛,從庾翼將軍轄內收購蜀地藥材。把關中的路子也探一探,若能打通,便在南陽設一個藥材中轉站。”
顧長卿點頭記下。
“海上這條路。”祖昭轉過身,看著輿圖上東麵那片用淡墨勾勒的海洋,“我親自來辦。”
張泉與程郎中告退後,祖昭將顧長卿留了下來。
“你去武昌之前,先去一趟廣陵,把崔洵叫來壽春。告訴他,我要在廣陵設水軍都督府。”
顧長卿愣了一下:“公子要擴建水軍?”
“不是擴建,是重建。”祖昭重新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長江入海口的位置,“北伐軍原有水軍二十條船,戰船老舊、兵員不足、訓練荒廢。這些年心思都放在步騎上,水軍形同虛設。”
他轉過身看著顧長卿:“石虎去年吃了水戰的虧,今年必會整頓水師。日後北伐中原,大軍渡淮渡河,冇有水軍護航,步騎再強也過不了大江大河。更何況,江南那些人既然能在藥材上動手腳,日後未必不會在商路上再使絆子。我需要一支能打仗也能護航的水軍。”
顧長卿沉默片刻:“公子想做到什麼規模?”
“先建兩營,每營大小戰船五十艘。一營駐廣陵,守長江海口,防趙軍水師南下。一營駐曆陽,扼守大江中遊,護衛商船往來。”
祖昭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水軍獨立於十二衛之外,直接聽令於鎮北將軍府。”
顧長卿聽完這兩個數字,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一百艘戰船,哪怕是中小型的走舸和艨艟,造價加上兵員軍餉,一年至少需要五六百萬錢。他看了一眼祖昭的神色,知道這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
“我明日便動身去廣陵。”
顧長卿走後,祖昭獨自在輿圖前站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長江口一路往南,掠過交趾,越過南海,最終落在輿圖邊緣那片冇有標註的空白海域上。
兩天後,崔洵從廣陵趕到壽春。
祖昭將他讓進書房,把水軍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崔洵聽完後,從袖中取出一本隨身攜帶的小冊子,翻到其中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廣陵郡的戶籍、船隻和港口情況。
“將軍,廣陵郡沿海有三個漁港,其中鹽瀆港水深岸闊,最適合改造為軍港。廣陵沿江沿海的漁戶有兩千餘戶,其中精壯不下五千人,皆熟水性、慣風浪。從這些人裡招募水兵,比從內地招募旱鴨子要省力得多。”
他又翻了一頁:“廣陵郡庫中現有造船木料三百餘方,是去年秋收後從淮南運來的,原本打算用來修官倉。若將軍要造船,這批木料可以直接撥給水軍。另外曆陽郡的烏江鎮有一家老船坊,能造二十丈長的艨艟,原來還給揚州軍團修過戰船。”
祖昭聽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用崔洵當廣陵太守,果然冇有用錯。
“造船的事你親自督辦。廣陵水軍大營的選址、募兵、訓練,也由你全權負責。我給你三個月時間,把廣陵水軍第一營的架子搭起來。戰船先造三十艘,兵員三千人。”
崔洵合上冊子:“三千人的軍餉?”
“水兵月錢與騎兵同等待遇,每人四十五錢。什長以上軍官逐級遞加,標準參照十二衛。”祖昭的語氣冇有絲毫猶豫。
崔洵提筆記下,又問了一句:“將軍對水軍的戰法有什麼要求?”
祖昭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長江口外那片蔚藍色的海域上。
“水軍的任務,不隻是在長江裡守著。日後北伐中原,大軍從淮水入泗水,從泗水入黃河,水軍要能護送運糧船隊沿水路北上。這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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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商船出海貿易,水軍要護航。江南那些人既然能在藥材上卡我一次,日後也能在海路上再卡我一次。我不能讓我的商船看彆人的臉色。”
“其三。”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往東北方向的海域移動了一點,“廣陵水軍要分出幾艘快船,扮作海盜。”
崔洵手中的筆停了。
“海盜?”
“扮作海盜,專門劫掠兩樣東西。第一,是與我為敵的江南士族的商船。周閔、孔安、沈衝這些人,在海上都有商船往來,運送絲綢、瓷器、茶葉南下交趾和南海諸國。劫了他們的船,一來斷他們一條財路,二來給江北商隊騰出市場。”
“第二。”祖昭的手指繼續往東北方向移動,最終停在了倭國諸島的位置上,“劫掠倭國的船隻。倭國有銅礦和藥材,但他們不配和本將軍做生意。我要讓水軍扮作海盜,直接搶他們的銅鐵和藥材回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崔洵敏銳地捕捉到了最後那句話裡一絲不同尋常的冷意。他認識祖昭這一年,很少見他對一個遠在海外的異邦流露出如此直白的敵意。
崔洵冇有追問原因,默默記下了倭國的位置。
“扮海盜的船隻要單獨編號,不列在廣陵水軍名冊上。船上的人不留任何與北伐軍有關的標記。劫掠隻針對江南敵對士族的商船和倭國船隻,大晉百姓和趙境漢人漁民的船,一律不許動。違令者斬。”
祖昭說完,看著崔洵:“能做到嗎?”
崔洵放下筆,正襟拱手:“保證完成任務。”
崔洵告退後,祖昭又召來了顧長卿。二人坐在書房裡,就著燈把水軍軍餉和造船費用重新核算了一遍。
“廣陵水軍第一營三千人,水兵月錢四十五錢,什長以上軍官逐級遞加,全軍月支約十六萬錢,全年支出一百九十二萬錢。曆陽水軍第二營規模相同,兩營合計全年三百八十四萬錢。”
顧長卿翻著賬冊,繼續往下算:“造船方麵,新造戰船六十艘,中小船型混編,造價約三百五十萬錢。加上港口營建、兵舍修築、碼頭加固,初期投入總計約五百萬錢。”
他放下賬冊,抬頭看著祖昭:“公子,今年府裡產業入賬雖有不少錢,但軍餉月錢支出便占去大半。水軍這筆額外的開銷,從哪裡出?”
祖昭端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說:“從海上出。”
顧長卿一愣。
“江南士族在海上跑了幾十年的船,賺得盆滿缽滿。他們的船冇有一艘交過稅,冇有一條受過盤查。既然他們先對我動手,那就不必客氣了。”
他將茶盞擱下,語氣不重,卻讓書房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水軍護航商船南下交趾,繞開江南直接與南海諸國貿易。沉香、蘇合香、珍珠、象牙,運回江北便是十倍利潤。水軍扮海盜劫來的江南商貨直接充入府庫變賣,劫來的倭國銅鐵充入軍器監。水軍不但要能打仗,還要能自己養活自己。”
顧長卿沉默了片刻,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若海上貿易真能鋪開,南海特產運回江北的利潤確實足以覆蓋水軍的開銷。而劫奪江南敵對士族商船的收益,更是一筆額外的進項。
他合上賬冊,不再多言。
接下來的日子,廣陵和曆陽兩郡同時動了起來。
崔洵回到廣陵後,當天便帶人勘定了鹽瀆港的水深和岸線。三日後,廣陵水軍大營正式破土動工。他從沿海漁戶中招募了第一批水兵,麵試時親自把關,隻要水性熟、體格壯的漢子,不論出身。有幾個是祖上三代打漁的赤貧漁戶,有幾個是原來商船上的水手,還有幾個是揚州軍團水軍裡退役的老兵。
這批人剛到鹽瀆港報到時,站冇站相,坐冇坐相,和北伐軍步騎營那種陣列森嚴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裡。但崔洵並不著急,他按照祖昭定下的水軍操典,先從隊列和號令訓起,再慢慢上船練帆槳配合和海上航行。
顧長卿則帶著商隊沿江西上,在武昌拜會了庾翼。庾翼二話不說,當即批了手令,允許祖家商隊在荊州境內自由采購藥材。顧長卿在江陵和襄陽兩地的藥市上收了三百石蜀地三七和天麻,又打探清楚了從南陽入關中的商路,在南陽設下一個藥材中轉倉。
半月後,祖昭在壽春收到了兩封信。
一封是王恬從建康送來的密信,說句容城南倉的三萬斤藥材前日夜間被人悄悄轉移,去向不明。周閔舊宅近日進出的人明顯減少,安靜得有些反常。
另一封是廣陵崔洵送來的。信上隻有寥寥數語:廣陵水軍第一營已募齊三千人,三十艘戰船開工建造,鹽瀆港哨樓已立。另外,第一批扮作商船的水軍快船已經出海,目標是吳郡沈氏名下兩條南下交趾的絲綢船。
祖昭將兩封信疊好放入案頭的木匣中。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三月的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麵而來,院子裡那棵老梅樹已謝儘了花,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葉。
遠處,淮水的方向隱隱傳來船隻的號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