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一礦驚起千層浪
三月初九,弋陽郡送來急報。
送信的是弋陽太守的貼身主簿,一路換馬不換人,進壽春城門時坐騎口吐白沫,險些癱在街心。主簿從馬背上滾下來,被城門衛扶到將軍府時,兩條腿還在打顫。
“將軍,弋陽青山鄉發現銅礦。”主簿從懷中掏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礦石,雙手捧上,“鄉民在山中掘井,挖到地下三丈時,鏟子碰上了硬物,刨開浮土便是整片銅脈。這是采來的樣石。”
祖昭接過礦石。石頭沉甸甸的,斷麵布滿藍綠色的斑紋,是典型的孔雀石,含銅量極高。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遞給身旁的顧長卿。
顧長卿接過礦石,湊到窗前亮處細看。他這幾年跟在祖昭身邊,對礦料早就不陌生。他用指甲在礦石斷麵刮了一下,藍綠色粉末簌簌落下。
“銅脈品位不低。光看這塊樣石,含銅量至少在四成以上。”顧長卿放下礦石,聲音裡壓著一絲興奮,“公子,如果礦脈規模夠大,這座銅礦的價值不在八公山鐵礦之下。”
祖昭轉向主簿:“礦脈規模探清楚了冇有?”
“青山鄉沿山腳走向,已探明的礦脈露頭有四裡長。深處尚未勘探,但弋陽郡的山勢與八公山同屬淮陽古陸,礦脈多呈帶狀深延。若能組織大規模開采,產量不可估量。”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祖昭走到輿圖前,找到弋陽郡青山鄉的位置。那一帶在弋陽城東南,距壽春不算遠,有水路可通淮河,運輸便利。
“取紙筆來。”祖昭道。
芸娘研好墨,鋪開白紙。
祖昭提筆,筆尖在紙上頓了片刻,落筆如飛,連寫三道命令。
第一道,弋陽青山銅礦由鎮北將軍府直接接管,設立青山銅礦監,抽調八公山鐵礦老工匠五十人即日赴弋陽,負責規劃礦坑布局與選礦場建設。
第二道,沿青山鄉至弋水渡口修一條運礦馳道,全長不過二十裡,沿途架兩座木橋,由弋陽郡組織民夫施工,工期一個月,工錢按高於市價兩成支給,不攤派徭役。
第三道,銅礦開采所得銅料全部運往壽春軍器監,由趙虎統一調配,優先鑄造弩機部件和船用銅釘銅板,剩餘部分鑄成銅錠存入府庫。
三道命令寫完,祖昭擱下筆,將紙遞給顧長卿:“派快馬送去弋陽。”
顧長卿應下,卻冇有立刻走,他看著祖昭,欲言又止。
祖昭察覺到了:“有話直說。”
“公子,有了這座銅礦,我們便有了自己的銅源。從此以後,我們鑄錢、造軍械、製銅器,不必再看江南的臉色。”顧長卿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掂量,“江南士族之所以敢卡我們的脖子,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手裡握著銅鐵鹽糧這些命脈。如今鐵礦我們有八公山,鹽灶吳海師傅已建了六座,糧食八郡自給有餘,再加上青山銅礦,江北的命脈,徹底握在我們手裡了。”
顧長卿說完便退下了。
他最後那句話在祖昭耳邊回響了很久。
祖昭在書房裡坐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吩咐親衛:“去把顧長卿叫回來。”
顧長卿去而複返,進門見祖昭站在輿圖前,負手而立。他上前行禮,祖昭轉過身來,目光沉靜。
“剛才你說江北的命脈握在自己手裡,說得對,但光握在手裡還不夠。江南那些人既然先動手,我不可能隻防不攻。”
顧長卿微微站直了身子。他從祖昭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分量。
“把今年江南士族名下商號的經營範圍、商路走向、主要貨品,列一份單子給我。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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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卿當即應下。他在府裡管了數年賬目,商隊往來南北,各地商號底細他早已爛熟於心。這份單子不出兩日便擺在了祖昭案頭。
祖昭花了一整夜把單子看完。
次日一早,他將顧長卿和趙虎一並召到書房,鋪開單子,開始部署。
“丹陽周氏主要經營的貨品有三項——絲綢、茶葉、銅器。他們的絲綢來自會稽,茶葉來自吳興,銅器則是把從交趾運來的銅錠在句容加工後轉賣四方。”
“吳興沈氏握有太湖漕運碼頭,控製江南通往江北的水路咽喉。他們的商船往北運絲綢糧食,往南運鹽鐵布帛,每年進出錢數千萬。”
“會稽孔氏名下藥行遍布江南,是最早開始囤積藥材的。句容城南倉那三萬斤藥材便是孔家的手筆。”
顧長卿和趙虎對視一眼。他們都知道祖昭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太平。
果然,祖昭拿起另一份單子遞給他們。
“江南這些士族的商號有一個共同的弱點,他們的貨源全在南方,銷售市場卻有一半在江北和中原。絲綢、茶葉、銅器、藥材,都是靠往北賣才能賺錢。周家的絲綢每年有四成銷往青州和徐州,沈家的鹽鐵有三成銷往淮北。孔家的藥材更是有半數賣給江北和荊州的駐軍。”
“掐斷這條北路,他們的貨就隻能囤在江南,價格一跌再跌。這是第一步。”
祖昭翻開第二頁。
“第二步,他們在江北的買家大多是各郡的中間商人。這些人從江南進貨,再加價賣給江北的百姓和軍營。如今我們手裡有瓷窯、鹽灶、紡織坊,還有八公山和青山兩座礦。江南能賣的東西,除了茶葉和絲綢,我們都能自己造。茶葉可以從荊州和蜀地購入,絲綢弋陽桑園明年便能擴產到四千匹。”
“顧先生。”祖昭抬起頭,“商隊從下月起不再采購江南士族名下商號的任何貨品。同時通知八郡各縣的大小商人,凡是願意從我們手裡進貨的,價格一律比江南低一成。凡是繼續從江南進貨的,我們商隊不再與之交易。”
顧長卿提筆記下。
“第三步。”祖昭翻開第三頁,上麵密密麻麻列著一串地名和人名,“江南士族的收入大頭不在國內貿易,而在海上。南海的香料、珍珠、象牙運回建康,利潤是十倍以上。周家、沈家、孔家在南海上各有商船常年往來。這批船,由廣陵水師去對付。”
趙虎聽到這兒,獨臂按住膝蓋,身體微微前傾:“將軍的意思是?”
“崔洵上月已派了五艘快船出海,扮作海盜。江南開往南海的商船不會隻被劫一次。一次是意外,五次便是風險,十次便冇人敢再跑這條線。江南士族的海上財路一旦斷了,他們在建康的銀子便會一天比一天緊。”
趙虎聽完,嘿嘿笑了一聲:“將軍這招釜底抽薪,比打仗還狠。”
“這也是打仗,不過是打法不同罷了。”祖昭合上冊子,看向顧長卿,“趙虎管軍器監,你和商隊負責落地。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江南商號的北方市場份額降兩成。半年之內,降一半。”
“江南那邊若有反彈,我兜著。”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三月的陽光已帶了暖意。春耕正忙,八郡田野上到處都是趕著牛犁地的農人。淮水靜靜地流,商船在渡口裝卸貨物,街市上百姓穿梭往來。冇有人知道,這座看似平靜的壽春城裡,一場無聲的戰役剛剛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