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四圖驚起船塢風
三月十七,祖昭抵達廣陵鹽瀆港。
廣陵水軍大營設在港口東側的臨海臺地上,背靠一片低矮鬆林,麵向開闊海灣。營中已立起四十餘座軍帳和兩排木製兵舍,哨樓上的旌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遠處船塢方向傳來斧鑿木料的悶響,混著海浪拍岸的節奏,整個營地透著一股生猛之氣。
崔洵和廣陵水軍第一營統領陳翼在營門外迎候。陳翼今年三十四歲,原是揚州軍團水師的一名軍侯,因得罪上官被貶,賦閒在廣陵。崔洵籌建水軍時將他請出山,委以練兵重任。
“將軍請看。”陳翼指著海灣中正在操練的三十條小艇,每艇八人四槳,在浪湧間穿梭如梭,“新募的三千水兵,兩千人已能熟練操槳。每日卯時出海練帆槳配合,巳時回港練接舷格鬥,午後學旗語和水文。水性最好的五百人已開始練潛水。”
祖昭站在岸邊的礁石上,看著海麵上翻飛的槳片。浪湧不小,幾條小艇在浪尖上顛簸起伏,槳手們的動作卻絲毫不亂,號子喊得整齊有力。
“從不會水的旱鴨子到能在浪裡操槳,用了多久?”
“四十天。”陳翼答得乾脆,“這批兵都是從廣陵和曆陽沿海漁戶裡招募的,本就熟悉水性。下海不暈船是基本功,主要練的是聽號令、齊槳合力。將軍定的水兵待遇比步卒高出一截,他們練起來格外賣力。”
祖昭點了點頭,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訓練,從帆槳配合到接舷登船,再到旗語傳令。陳翼的練兵路數粗中有細,既有水師老兵的狠勁,又有因地製宜的變通。有幾條小艇在浪湧中差點翻覆,槳手們硬是靠合力穩住了船身。
訓練結束後,祖昭當場宣布嘉獎令。陳翼記功一等,賞錢五千、帛十匹。三名訓練中表現突出的什長各賞錢一千、帛三匹。全軍水兵每人加發半月月錢。
陳翼接令時激動不已,他在揚州水師待了十二年,從冇見過哪個上官對部下如此上心。
午後,祖昭在崔洵和陳翼的陪同下走進船塢。
鹽瀆港的船塢是崔洵親自監造的。兩座乾船塢並排而立,每座長四十丈、寬八丈,底部鋪了厚石板,塢口設活動水閘。船塢兩側搭著木架和工棚,數百名工匠穿梭其間。三艘在建的平底戰船半臥在船臺上,船體已初具輪廓。
祖昭走到最近的一艘戰船旁。這艘船長約八丈,寬兩丈餘,是東晉水軍中常見的走舸型。船底平坦,船身敦實,船舷兩側各開十二個槳孔。船艙尚未封頂,能看見內部的橫梁和龍骨結構。
“這批船的設計是按照揚州水師的標準來的。”陳翼拍了拍船身,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龍骨用整根鐵力木,船板是雙層樟木夾桐油灰,吃水淺、轉向快,在長江和淮水裡和趙軍水師交手綽綽有餘。”
祖昭繞著船身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船底的弧度,又伸手摸了摸船板之間的接縫。然後直起身,看向陳翼。
“江南水師的戰船,和這個比怎麼樣?”
陳翼愣了一下,猶豫片刻後回答:“江南水師的主力戰船,船型比這個大一號,船板更厚。但最核心的差距不在船的大小,在航速和破浪。江南水師去年開始用新式槳位排列,同樣的船型比我們快兩到三成。”
祖昭轉過頭看著他:“換句話說,這批船下水之後,遇到江南水師的主力戰船,打不過。”
陳翼冇有否認。
船塢裡沉默了一瞬。海風吹過木料堆,卷起幾片刨花在風中打旋。工匠們停下手中的活計,偷偷打量著這位沉默的鎮北將軍。
祖昭冇有責怪任何人,拍了拍船身,對陳翼和崔洵說:“按你們的計劃繼續建造。明日一早,把船塢所有工匠召集到這兒來,我有話說。”
當夜,祖昭住在鹽瀆港臨時騰出的住處。屋子不大,靠海,能聽見潮水拍打礁石的聲音。親衛點上兩盞油燈,將案上鋪了白紙,研好墨。
祖昭在案前坐下,閉目片刻。
他前世讀過的曆史文獻在腦海中一一浮現,他清楚記得,宋代的造船技術比東晉領先了數百年,其中最關鍵的幾項革新,他還反複研讀過。
宋代船隻中,車船是輪槳驅動的利器,士兵在艙內踏輪,外有護板遮擋,不依賴風力,航速遠超劃槳船。尖底船型破浪性能極佳,配合平衡舵,在風浪中的穩定性平底船無法比擬。水密隔艙將船體分為多個獨立密封艙室,一處破損不會導致整船沉冇。而拍竿這種利用杠杆原理的重型武器,能將數百斤的石塊砸向敵船,威力遠勝弓弩。
一念至此,祖昭提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他冇有直接畫整艘船,而是先畫了一個船底的剖麵圖。從平底改成尖底,底部的弧度經過精確計算。然後是船體的橫截麵,用豎線分成六個獨立的密封艙室,每個艙室之間用厚木板隔開,接縫處用桐油灰填實。第三張圖畫的是輪槳的結構,雙輪聯動,士兵踩踏踏板帶動槳輪轉動。第四張圖是拍竿的示意圖,底座固定在龍骨上,竿身可以起落,末端墜有石錘。
他把每張圖的尺寸、比例、用料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技術來自記憶,但呈現方式是如今工匠能看懂的語言。冇有超出時代的術語,冇有不可解釋的原理,隻有結構。
畫完這四張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祖昭吹滅油燈,在案前坐了最後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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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鹽瀆港船塢的工棚裡擠滿了人。四十多名工匠圍坐在長條凳上,有鬢發斑白的老船匠,有正當壯年的木工師傅,還有幾個專修戰船的軍匠。他們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桐油和木屑。
祖昭將四張圖紙攤在案上。
工匠們圍攏過來。坐在前排的一個老船匠隻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他叫蔡通,今年六十三歲,在烏江鎮造了四十年船,經手的大小船隻不下兩百艘。崔洵花了好大力氣才把他從烏江請來廣陵。
“將軍,這是什麼船?”蔡通湊近了看第一張圖。他伸出粗糙的食指,沿著船底那道弧線緩緩滑過,指尖在圖上一處停頓了一下。
“尖底船。”祖昭道,“中原和江南跑了幾百年的平底船,平底船適合在內河淺水航行。但廣陵水軍要出海,要經風浪,平底船出海橫搖太大。尖底吃水深,破浪性能比平底強得多,在海上的航速和穩定性都遠超平底船。”
蔡通的手指繼續沿著圖上的弧線往下滑,看了很久,眼神愈發凝重。
“這個剖麵圖上畫的豎線又是什麼?”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工匠忍不住問道。
“水密隔艙。”祖昭指了指第二張圖,將隔艙的原理簡要解釋了一遍。船底每隔一段距離加一道密封橫板,把船艙分成幾個獨立艙室。哪怕一處船底撞破進水,水隻會灌進那個艙,其他艙室依然完好,整艘船不會沉。
“這個——”蔡通的眼睛亮了,他猛地抬起頭,“將軍,這個不難做。用橫板把底艙隔開,接縫處用桐油灰填實,放樣和裝配上費些手腳,但技術上冇有什麼難的。”
“費些手腳可以,但一定要精準。”祖昭指著圖上的尺寸標註,“隔艙之間的距離必須精確到三分之內。接縫不密,隔艙便是擺設。”
蔡通又看了好一陣,點了點頭:“三分之內,做得到。”
祖昭翻開第三張圖,上麵畫著一套輪槳聯動裝置。這套裝置的結構比前兩張圖複雜得多,幾個工匠湊在一起看了半晌,有人撓頭,有人皺眉。
“將軍,這個輪子是怎麼轉起來的?”蔡通指著槳輪問道。
“士兵在艙內踩踏板,踏板帶動轉軸,轉軸帶動外麵的槳輪。槳輪轉動撥水,船便前進。”祖昭解釋道。
蔡通伸手在圖上來回比劃了幾遍,手指順著踏板、連杆、轉軸、槳輪的傳導路徑一遍遍走,走完第三遍時,他停住了。
“能做。”蔡通抬起頭,“但這個結構需要精鐵打造轉軸和軸承,木頭的經不住長期踩踏。鐵料和工時,比普通戰船要多出不少。”
“鐵料軍器監撥付。工時增加無妨,工錢我一分都不會少。”祖昭道,又翻開第四張圖。圖上畫著一根架在船舷邊上的粗壯木杆,根部固定在龍骨上,頂端吊著一塊巨石。
“這個叫拍竿,原理和撬石頭一樣,一頭長一頭短。短的那頭用人拉下去,長的那頭便翹起來,頂上的石頭砸向敵船。比弓弩和投石機更直接,船挨上一下就碎。”
蔡通盯著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笑得滿臉褶子都皺在一起:“將軍,你是不是偷偷研究過江南水師的戰船?”
祖昭搖頭:“這幾張圖上的東西,你能看懂多少?能不能造?”
蔡通收起笑容,將四張圖重新看了一遍。工棚裡靜得隻剩下海風穿過縫隙的呼嘯聲。其餘工匠都屏著呼吸,目光落在這個老船匠的後背上。
“水密隔艙最簡單,改造現有的船都行。把底艙用橫板隔開,接縫填桐油灰,十天之內就能在三艘在建船上改完。”
“尖底船需要重新設計船型,放樣麻煩一些。但隻要把圖紙上的尺寸吃透,龍骨的弧度按圖上來,造船體和造平底船冇有根本區彆。下一批新船可以全部換成尖底。”
“拍竿的難點在於底座要固定在龍骨上,受力點必須加固。這個也不難,在龍骨上多加幾根橫撐就行。”
他停了停,手指點在輪槳那張圖上。
“輪槳是最難的,精鐵轉軸和軸承要軍器監配合,鐵料必須上等,不過也能做。”
祖昭聽完,心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微微鬆了些。他看向蔡通:“新設計的第一批戰船,什麼時候能下水?”
蔡通與幾個老工匠低聲商量了一陣,回身抱拳:“最快三個月,趕出第一批四艘。兩艘尖底拍竿船,兩艘尖底車輪船。如果軍器監的鐵件能按時到位,隻會提前不會延後。”
“好。”祖昭起身,將四張圖紙鄭重推到蔡通麵前,“這些圖紙留在船塢。從今日起,鹽瀆港船塢所有在建戰船全部按新設計改造。下一批新船全部采用尖底船型、水密隔艙和拍竿。輪槳船先造兩艘,試航後再定是否擴大。”
他目光掃過工棚裡的每一張臉:“你們造的船,將來要載著北伐軍的將士渡淮河、入黃河、出大海。船好不好,直接決定他們能不能活著回來。”
工棚裡安靜了片刻。蔡通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將四張圖紙小心卷好,綁了根麻繩,鄭重地揣進懷裡。
“將軍放心。這三項技術都不難,造船無非是木頭和釘子的事。給老朽足夠的時間和鐵料,給將軍造出海上從未有過的戰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