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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稚子歡語暖歲寒

爆竹聲聲,又是一年除夕。

壽春城內張燈結彩,街巷間孩童們穿著新衣追逐嬉鬨,空氣中彌漫著燉肉的香氣和硝煙的餘味。將軍府門前掛起了兩盞大紅燈籠,門楣上貼著祖昭親筆手書的春聯,筆意灑脫,墨色猶新。

這一年經曆了太多——先帝駕崩、周閔叛亂、北伐定策、整軍備戰。祖昭難得有這樣一日,可以暫且放下案牘軍務,與家人同坐一堂。

正堂中擺了兩張大圓桌。一桌坐著秦氏、劉氏和祖霖,另一桌則是祖昭、王嬙和周貴人母子。菜色不算奢靡,卻樣樣精致,幾道建康口味的點心是王嬙特意吩咐廚房準備的,好讓周貴人嘗一嘗家鄉味道。

周貴人坐在席間,身旁的司馬丕已經快兩歲,生得白白淨淨,眉眼像極了他的父皇司馬衍。他被乳母抱在懷裡,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滿桌菜肴,伸手指著一碟桂花糕咿咿呀呀地叫喚。

周貴人接過桂花糕掰了一小塊遞到丕兒手裡,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繈褓裡的司馬奕。小殿下睡得正香,對外間的喧鬨充耳不聞,粉嫩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

祖昭端起酒杯,向周貴人微微欠身。

“這一年來壽春多蒙貴人不棄。今日除夕,臣與夫人略備薄宴,請貴人不必拘束,權當在自己家中一般。”

周貴人連忙還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感激,又有一絲矜持。

“將軍言重了。我與兩個孩子能得將軍與夫人這般照拂,已是天大的福分。這半年來,夫人隔三差五便送東西過來,衣食住行樣樣周全,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她說著,轉頭看向王嬙,眼眶微微泛紅。

“不瞞夫人說,奕兒和丕兒在壽春這幾個月,比在建康時睡得都安穩。丕兒胃口也好了,臉上總算養出了些肉。我有時候看著兩個孩子,便覺得眼下這樣的日子,已是上天眷顧了。”

王嬙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按住周貴人的手背。

“貴人說的哪裡話。先帝臨終前將兩位殿下托付給我家將軍,這份信任比泰山還重。我們不過是儘本分罷了。貴人安心在壽春住著,有什麼需要隻管開口。”

她說著,轉頭看了一眼正趴在桌邊偷吃糕點的阿淵,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孩子今日從早上起來便在念叨,說東院的小哥哥怎麼還不來。催了我好幾回呢。”

話音未落,阿淵便從座位上跳了下來。

他快三歲了,生得虎頭虎腦,一雙眼睛又亮又圓,眉眼間既有祖昭的英氣,又有王嬙的清秀。個子比同齡孩子高了小半個頭,跑起來卻像一陣風,乳母追都追不上。

他跑到周貴人麵前,仰著腦袋看向被乳母抱在懷裡的司馬丕,脆生生地喊道:“小弟弟,下來玩!”

司馬丕原本安安靜靜地坐在乳母懷裡啃桂花糕,聽見阿淵喊他,先是一愣,然後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他掙紮著要從乳母懷裡下來,兩條小腿蹬個不停,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阿淵的名字。

周貴人看著丕兒難得這麼興奮,笑著示意乳母將他放下來。司馬丕剛落地,便被阿淵一把拉住小手,搖搖晃晃地往堂外跑去。

乳母慌忙要追,王嬙擺手攔住。

“讓孩子們玩去吧,在自家府裡,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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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淵拉著司馬丕在院子裡瘋跑了一陣,又翻出一堆木頭削的小馬小刀,一股腦堆在司馬丕麵前。他拿起一把木刀,學著校場上那些士兵的樣子,揮舞了兩下,對著司馬丕喊道:“弟弟,你來當敵人,我來當將軍!”

司馬丕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接過一把木刀,剛舉起來便被阿淵輕輕敲了一下手背。

“你死了!躺下!”

司馬丕愣了一瞬,然後乖乖地往地上一躺。阿淵又急了,跑過去把他拽起來,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道:“算了算了,不當敵人了。我們來騎馬。”

他把幾匹木馬在院子裡排成一排,自己騎上一匹最大的,又挑了一匹次大的塞到司馬丕手裡。兩個孩子一人騎著一匹木馬,在院子裡咿咿呀呀地喊著“駕”,鬨得不亦樂乎。

祖昭端著酒杯站在堂前廊下,看著院子裡兩個小小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周貴人走到他身旁幾步外停住,也望著院子裡的丕兒。月光灑在孩子稚嫩的臉龐上,映出一片安寧。

“丕兒從前在宮裡,冇有玩伴。”周貴人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宮裡的宮人雖然多,但都是奴才,誰敢跟殿下玩?他整日待在偏殿裡,看來看去就是那四麵牆。先帝偶爾過來,抱一抱他便又去批奏章了。”

她看著丕兒騎在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眼眶微微濕潤。

“我有時候想,也許先帝當年也想讓他過這樣的日子——有玩伴,有笑聲,不必拘泥於宮廷禮數。可惜他自己都做不到。”

祖昭冇有接話,隻是靜靜站著。他的目光落在司馬丕身上,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上有著一雙和司馬衍一模一樣的眼睛。當年他在宮學裡第一次見到小皇帝的時候,坐在禦座上那個瘦弱的孩子,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他端起酒杯,對著建康的方向遙遙一舉,然後仰頭飲儘。

“貴人放心。”他放下酒杯,聲音平靜卻沉甸甸的,“兩位殿下在壽春一日,臣便護他們一日周全。這是臣對先帝的承諾。”

周貴人轉過身來,對著祖昭深深一福。她冇有再多說什麼感激的話,有些東西,說多了反而輕了。

夜色漸深,宴席散去。秦氏和劉氏已經帶著祖霖先回去了,乳母抱著睡著的司馬丕和奕兒先回了東院。王嬙抱著已經趴在桌上睡著的阿淵,輕手輕腳地往內院走。

祖昭在廊下站了片刻,轉身回了書房。

書案上堆著各郡送來的府兵清冊和軍械賬目,最上麵放著一疊剛從淮北傳回來的蠟丸情報。他坐下來,將阿淵方才玩鬨時不小心蹭掉的那方硯臺往旁邊挪了挪,拿起最上麵的一枚蠟丸,湊近燭火仔細端詳。

蠟丸是今早到的。陳遠從彭城傳回了第一批情報,趙軍沿淮布防的情況、徐州守將的名字、各城駐軍的大致數目,都在其中。

他將蠟丸放在掌心掂了掂,冇有立即拆開。今夜是除夕,他允諾過王嬙,今晚不談軍務。

窗外又傳來一陣爆竹聲。壽春城沉浸在除夕的暖意中,萬家燈火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但在這片安寧之上,淮北的冷風正在卷過空曠的原野。

祖昭將蠟丸放回原處,起身吹滅燭火,走出了書房。

明日,便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