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蓄勢淮上待征塵
年關剛過,壽春城還殘留著些許年味,北伐軍的戰爭機器卻已轟然啟動。
正月初六,祖昭以鎮北將軍、都督豫徐青兗四州軍事的名義連發三道軍令。第一道,命盱眙、射陽兩城開放所有官倉,準備接收大軍糧秣。第二道,命淮水沿岸各渡口征調民船,由水軍統一編管。第三道,命十二衛將軍於二月初一之前完成本部兵馬的點驗集結,逾期未畢者軍法從事。
三道軍令如同一石入水,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到八郡每一個角落。
最先動起來的是糧道。壽春糧庫外,數百輛輜車排成長龍,民夫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食扛上車。每輛車裝滿後便有文書上前,在車轅上貼一張封條,上麵寫著發運地、目的地、糧食品種和石數,字跡工整清晰。
祖昭站在糧庫門前的臺階上,身後跟著顧長卿和幾名書吏。顧長卿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每發出一車糧食便在冊上勾一筆。他的手指在算盤珠上飛快撥動,嘴裡念念有詞。
“壽春倉已發稻米兩萬石、麥一萬五千石、豆料八千石。弋陽倉一萬石稻米已在半路,預計三日後抵達盱眙。汝南倉的八千石麥明日裝車。”
祖昭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廣場上忙碌的人群,問道:“水路那邊怎麼樣?”
“陳翼的三十條快船已全部集結在鹽瀆港。第一批運糧船隊明日出發,沿淮水而上,十日內可抵盱眙城外。水軍派了五艘戰船沿途護航,以確保萬無一失。”
“每船裝多少?”
“快船每船裝三百石,三十條船一趟便是九千石。來回一趟約二十日,到開春至少能運四趟。”
祖昭迅速在心中算了一筆賬。四趟便是三萬六千石,加上陸路從壽春、弋陽、汝南三座大倉直接發運的糧草,開戰前盱眙和射陽兩城的存糧至少能堆到十五萬石以上。六萬大軍北上半年的口糧,綽綽有餘。
“讓陳翼再加十艘。”祖昭道,“把拍竿船和輪槳車船也調去運糧,戰船不夠護航就從曆陽水軍第二營調。”
顧長卿提筆在賬冊上記下,又抬頭問:“軍器監趙將軍問,新打的兩千柄陌刀是直接發往盱眙,還是先留在壽春等大軍出發時隨行?”
“先發往盱眙。所有箭矢、弩機、甲胄、刀矛,能提前運過去的統統提前運。大軍出發時隻帶隨身武器和十日乾糧,輕裝疾行。”
說話間,一名傳令兵快步跑來,在祖昭麵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文書。
祖昭拆開一看,是魏璜從鐘離發來的。信上寫得簡明扼要:鐘離武庫已清點完畢,存箭矢六十萬支、弩一千五百具、長矛三千杆,另有兩萬石存糧已裝車北運。左武衛五千步卒點驗完畢,缺員已從本地府兵中擇優補足,正在加緊操練攻城戰術。
祖昭將信折好,對傳令兵道:“回信給魏璜,讓他繼續盯著淮水北岸趙軍的動靜。鐘離是離彭城最近的前哨,他的左武衛是大軍北上的第一隻拳頭。”
傳令兵領命而去。祖昭又對顧長卿道:“把淮南、弋陽、汝南、西陽四郡的存糧再核對一遍。我要知道大軍出發之後,後方還能支撐多久。”
“已經在核了。”顧長卿翻開另一本賬冊,“四郡官倉存糧合計還有八十餘萬石,扣掉預留的春耕種糧和賑災備用,可供後方駐軍和百姓支應到明年秋收。廣陵和臨淮的鹽稅今年也收得不錯,兩郡每月鹽稅相比去年又增加不少,充作軍餉綽綽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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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昭聽完,緊繃了一整個冬天的眉頭終於鬆了些許。他拍了拍顧長卿的肩膀,冇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下臺階,翻身上馬。
二月中旬,建康的援軍物資到了。
押運官是何充府中的一名從事,姓劉名簡,三十來歲,辦事乾練。他帶來的禮單上寫得清清楚楚:弩一千張、長矛三千支、箭矢十五萬支、糧三萬石。這批物資是庾冰在朝堂上頂著江南士族的壓力硬生生撥下來的,每一張弩、每一支箭都來之不易。
劉簡在將軍府正堂向祖昭呈上禮單時,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他知道這位鎮北將軍的脾氣,也聽說過朝堂上殷浩和司馬昱對北伐的百般阻撓。
祖昭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麵上冇有什麼表情,語氣淡淡地道:“劉從事一路辛苦。請回稟何太尉與庾中書,這批物資祖某收到了。來日北伐功成,自有回報。”
劉簡連忙躬身道:“將軍言重了。何太尉臨行前特意囑咐下官轉告將軍,朝中諸事有他與庾中書周旋,將軍隻管在前方用兵,不必有後顧之憂。”
祖昭聞言,微微點頭。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吩咐顧長卿帶劉簡下去歇息,好生款待。
劉簡退下後,祖昭將禮單遞給身旁的趙虎。
“這批軍械全部運往盱眙。一千張弩配三萬支箭,優先撥給孫鐵柱的右衛。三千支長矛分給劉虎的左驍衛。糧食隨糧隊一起走。”
趙虎接過禮單,獨臂夾著賬冊,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將軍府外,等候多時的民夫和輜車再次忙碌起來,將剛從船上卸下的軍械一箱一箱裝車。
二月的淮水兩岸,柳樹剛開始抽芽,河麵上的薄冰早已化儘。通往盱眙的官道上,運糧的輜車隊伍首尾相連,綿延數裡。車輪在凍硬的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車轍,民夫們肩拉手推,號子聲此起彼伏。
水路上,陳翼的快船隊滿載糧食逆流而上。船頭劈開清冷的河水,浪花濺在船舷上瞬間結成薄冰,又被下一波浪花打碎。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掛著北伐軍的青色戰旗,在料峭春風中獵獵作響。
盱眙城外的臨時倉場已經堆滿了糧袋。一垛垛糧食整齊碼放,上麵蓋著防雨的油布,四周有士兵晝夜巡邏。射陽那邊也是同樣的景象,原本閒置的縣倉被重新啟用,倉房不夠用便在城外搭起臨時的糧棚。
到二月底,運往盱眙和射陽兩城的糧草總數已經超過了二十萬石。軍器監發運的箭矢累計達兩百萬支,弩機九千具,陌刀兩千柄,明光甲和山文甲合計一萬三千餘套。這些數字被顧長卿一筆一筆記在賬冊上,每一筆都對應著八郡百姓這兩年來的血汗積蓄。
祖昭每日從早到晚都待在將軍府正堂。案上的文書越堆越高,各衛的備戰折報、各郡的物資調運清單、細作從淮北傳回來的情報,他一份一份親自過目,一份一份親手批複。有時忙到深夜,王嬙端來的熱湯放在案邊涼透了,他都冇顧上喝一口。
二月的最後一天,祖昭將手中的最後一份文書放下,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輿圖上,盱眙和射陽兩個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起來。這兩座城背靠淮水,麵向北方,是北伐大軍渡淮之前最後的集結地。東路的射陽正對著趙軍控製的下邳,西路的盱眙則直指彭城。兩路並進,互為犄角,正是一把張開的大鉗。
淮水南岸,磨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刀鋒,已經亮出了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