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暗林深處刀光寒
張亮帶著不到五百殘兵逃回中軍,整個人從馬背上滾下來,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他甲胄上全是血汙,頭盔跑丟了,左臂上還插著一支斷箭,箭杆隨著他跪伏的動作微微發顫。
桃豹站在中軍大旗下,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南征北戰多年的老部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旁邊的張舉麵色鐵青,正要開口嗬斥,桃豹卻抬手止住了他。
“起來。”桃豹的聲音不高,但沉穩有力,“祖昭用兵詭詐,我派你為前鋒時便該想到他會先打你。這一仗敗不在你,在我料敵不周。”
張亮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被桃豹一把拽了起來。
“傷兵送回後方養傷。你留在我身邊,好好想想這一仗祖昭是怎麼打你的。想清楚了,下一次便知道怎麼防。”桃豹將他交給身後的親兵,轉身走進大帳,在輿圖前站定。張舉跟了進去,見桃豹盯著鄒山的位置看了許久。
“大帥,張亮折了前鋒,銳氣已挫。是否暫緩進軍,先派斥候摸清祖昭的底細?”
桃豹點頭:“傳令全軍,不必急著趕路了。祖昭既然已經到了鄒山,說明他想在這裡跟我決戰。他想打,我偏不急。讓將士們按正常速度行軍,保存體力。到了鄒山之後先紮營休整,不急著進攻。我要看看他到底在鄒山擺了個什麼陣。”
數日後,桃豹大軍抵達鄒山以北二十裡處。
六萬大軍冇有急於推進,而是在桃豹的調度下有條不紊地紮下營盤。桃豹選了一處地勢略高的緩坡作為大營,背靠一片丘陵,前方便是通往鄒山的官道。大營四周掘了壕溝,溝外密布鹿角拒馬,營柵用雙層圓木搭建,每隔二十步便設一座望樓,望樓上的哨兵可以俯瞰方圓數裡的動靜。
糧草輜重被安置在大營最深處,周圍單獨圍了一圈營柵,由桃豹的親衛營專門把守。各軍帳篷排列整齊,橫平豎直,營中道路寬闊得可以並排走兩輛輜車。騎兵的馬廄緊挨著營柵內側,戰馬可以隨時上馬出戰。整座大營布置得如同一座小型城池,進可攻退可守,毫無破綻可尋。
桃豹在大營落成後親自騎馬巡視了一圈。他在每個營門都停下來檢查拒馬和壕溝的寬度,在每座望樓下抬頭確認視野無礙,甚至親手推了推營柵的木樁,看是否打得足夠結實。巡視完畢後他對張舉說道。
“祖昭想找我的破綻,我便不給他留破綻。”
張舉在一旁連連點頭,心中暗自佩服。他跟了桃豹十幾年,知道這位老帥用兵最大的特點就是一個穩字。從不貪功冒進,從不給對手可乘之機。
鄒山大營中,祖昭的案頭很快便堆滿了斥候送回的情報。他逐條翻閱,眉頭越皺越深。
“桃豹果然老辣。”他放下最後一份情報,對身旁的韓晃說道,“大營依山背水,壕溝拒馬望樓一應俱全,糧草囤在最深處,騎兵緊挨營柵。各營之間道路寬敞,調度方便。整座大營找不出一個能偷襲的弱點。”
韓晃接過情報看了一遍,也不由得皺了皺眉:“這老家夥是把烏龜殼修到家了。”
“不著急。”祖昭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他不想急著打,我也不急。彭城已經拿下,下邳、淮陽、宿豫都在我手裡,後方穩固得很。他的糧草要從鄴城一路運過來,途經數百裡,中間還要過黃河。時間拖得越長,他的糧道壓力越大。”
他轉身對韓晃下令:“傳令各衛,嚴守營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戰。營前壕溝再加寬三尺,望樓上的哨兵每兩個時辰輪換一班,夜間增派雙崗。另外,多派斥候,日夜不停輪換,盯死桃豹大營的一舉一動。”
韓晃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桃豹也在做同樣的部署。他下令各營加強戒備,不得擅自出戰,同時派出了大批斥候向南滲透,試圖摸清鄒山北伐軍大營的虛實。一時間,在兩軍大營之間那片方圓二十餘裡的丘陵和山林中,雙方的斥候展開了一場無聲卻慘烈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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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交手的是在鄒山北麵的一片密林中。
北伐軍的三名斥候奉命監視趙軍大營北麵的糧道,在林中潛伏了整整一天。黃昏時分,他們發現了一支五人組成的趙軍斥候小隊正沿著林間小道向南摸索。三名北伐軍斥候冇有發出任何聲響,用事先約定好的手勢分了工——一人留在原地繼續監視,兩人悄無聲息地從兩側包抄過去。
北伐軍斥候身上的山文甲比趙軍的劄甲輕便得多,在林間移動時發出的聲響極小。兩人摸到趙軍斥候身後不到十步的距離時,為首的趙軍斥候才察覺到異樣,猛回頭的同時伸手去拔刀。但北伐軍斥候的弩矢已經先一步射穿了他的喉嚨。另外兩名趙軍斥候還冇反應過來,便被從側麵撲來的北伐軍斥候用短刀抹了脖子。剩下兩人拔腿就跑,被追出數十步後也相繼斃命。
整場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北伐軍斥候將趙軍的屍體拖到隱蔽處,收繳了他們身上的情報和武器,又悄無聲息地撤回了自己的位置。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冇有驚動任何其他趙軍。
但趙軍斥候也不是吃素的。桃豹麾下的這些斥候大多是跟著他從石勒時代走過來的老兵,經驗豐富,悍不畏死。在鄒山西側的一片河穀地帶,一支趙軍斥候隊與北伐軍斥候正麵遭遇。趙軍斥候人數占優,七對四,他們毫不猶豫地發起了衝鋒。四名北伐軍斥候背靠背結成圓陣,用弩矢射倒了衝在最前麵的兩個趙軍,隨後拔出環首刀近身肉搏。混戰中北伐軍斥候兩人重傷,但趙軍斥候被殺了五個,剩下兩人見勢不妙撤了回去。
這樣的遭遇戰每天都在發生。有時一天之內便有七八起斥候交鋒,雙方互有傷亡。但總體上看,北伐軍斥候憑借更精良的裝備和更嚴密的戰術配合,始終穩穩占據上風。
趙軍斥候雖然凶悍,但他們的劄甲笨重,在山林間行動不便。手中的騎弓射程又比北伐軍的強弩差了將近一倍,往往還冇摸到近前便被射殺。更重要的是,北伐軍斥候從不戀戰,每次交鋒都以最快速度解決戰鬥,然後迅速轉移位置,不給趙軍任何反擊和追蹤的機會。
數日下來,桃豹派出去的斥候折損了將近三成,帶回的情報卻少得可憐。他能知道的隻是鄒山上有一座北伐軍大營,營前有壕溝拒馬,半山腰旌旗飄揚,至於大營內部的具體部署、兵力分布、糧草儲備,一概摸不清楚。那片山林和丘陵仿佛變成了一團迷霧,趙軍斥候每次進去都像被吞噬了一般,回來的寥寥無幾。
而祖昭案頭關於桃豹大營的情報卻在一天天增多。趙軍各營的人數估算、騎兵馬廄的位置、糧草囤積的區域、夜間哨兵的輪換規律,甚至桃豹每天巡視大營的時間路線,都被北伐軍斥候一點一點摸了回來。祖昭將這些情報逐一標註在輿圖上,桃豹的大營在他眼中越來越清晰。
他唯一還冇有找到的,是桃豹大營的破綻。
那個老家夥的營盤布置得滴水不漏。壕溝的寬度剛好讓步兵衝不過去,騎兵更不用說。營柵的高度剛好讓弩矢越不過去,望樓的位置互相呼應,任何一個方向有動靜都會被至少兩座望樓同時發現。糧倉的位置在大營最深處,即便突破了外圍營柵,還有一道內營圍牆擋在前麵。
祖昭將手中的炭筆擱下,望著輿圖上那個嚴密得如同鐵桶一般的趙軍大營,嘴角微微揚起。
“桃豹,你確實比當年更難對付了。”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然後重新拿起炭筆,在輿圖上鄒山北麵的官道位置輕輕畫了一道線,“但你終究是要攻過來的。這座營寨再好,也隻是個烏龜殼。烏龜要出殼覓食,總有露出破綻的時候。”
他將炭筆往案上一放,對帳外喊道:“繼續派出斥候,重點盯住桃豹的糧道和水源。他躲在烏龜殼裡不動,我便先掐斷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