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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洙水穀深葬胡騎

兩軍對峙半月,鄒山一帶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桃豹每日照常巡視營寨,督促士卒操練,麵上看不出半分焦躁。但他心裡清楚,時間不在自己這邊。六萬大軍的糧草每日消耗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從鄴城到鄒山一千多裡的糧道上,運糧隊來回一趟便要半個多月。而祖昭背靠彭城,糧道不過數百裡,拖得越久對自己越不利。

四月將儘,桃豹終於下定了決心。

中軍大帳中,桃豹召集眾將,將一麵令旗拍在輿圖上。

“明日辰時,張舉率一萬精兵從西麵繞行洙水上遊,沿河穀向南穿插,繞到鄒山背後,從南麵突襲祖昭大營。我親率五萬主力從北麵正麵進攻。南北夾擊,一舉破營。”

張舉抱拳領命,神色凝重。他深知繞後這一路地形複雜,稍有不慎便會被發現,但桃豹既然定了計,便不容置疑。

桃豹又環視諸將,沉聲道:“此戰重在突然。張舉所部必須在我主力與祖昭交戰後才能動手。若提前暴露,奇兵便成了孤軍。若我主力已攻入敵營而你未到,同樣軍法從事。”

眾將齊聲應諾。

五月初一,辰時。桃豹儘起五萬大軍,向北伐軍鄒山大營正麵壓來。

五萬趙軍排成五個方陣,旌旗蔽日,鼓聲震天。羯人重甲步兵持大盾長矛走在前列,騎兵護住兩翼,弓弩手緊隨其後。桃豹坐鎮中軍,手持令旗,麵色沉穩如鐵。他這一路聲勢浩大,就是要讓祖昭把全部註意力都放在正麵。

鄒山大營中,戰鼓聲響起的那一刻,祖昭已經站在了半山腰的望樓上。

他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握著劍柄望向北方。五萬趙軍列陣而來,煙塵滾滾,聲勢確實驚人。但他看了片刻,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桃豹的全軍都在這裡嗎?”他鬆開劍柄,轉頭問身旁的韓晃。

韓晃看了許久,道:“看旗幟和方陣數量,確實有五萬之眾。但……”

“但桃豹不是這種隻會正麵硬衝的莽夫。”祖昭接過話頭,大步走下望樓,回到中軍大帳,在輿圖前站定。

他的手從趙軍大營出發,向西劃去,沿著洙水河穀向南延伸,最後停在鄒山西南側。

那裡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山勢不算陡峭,林深草密,洙水從山腳下蜿蜒流過,形成一條天然的隱蔽通道。

“依我看,桃豹正麵五萬人隻是佯攻,真正的殺招在西麵。”祖昭的手指定在鄒山西南側那片丘陵上,“桃豹必定派偏師從洙水上遊繞到鄒山背後,趁我主力在正麵與桃豹交戰之際,從後方偷襲大營。”

吳猛盯著輿圖看了片刻,倒吸一口涼氣:“這條路線全長不下八十裡,全部在河穀密林中穿行,極難發現。”

“正因為極難發現,桃豹才會選這條路。”祖昭直起身,目光在帳中諸將臉上掃過,“諸位應該不會忘記鹹康六年他在江北用了一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讓張舉偷渡京口。如今這一招不過是故伎重施,換了個方式而已。”

話音落下,祖昭不再猶豫,直接開始點將。

“孫鐵柱、韓虎。”

“末將在!”兩人同時出列。

“孫鐵柱率右衛五千重甲步卒,韓虎率右驍衛五千步卒,即刻從大營南麵出寨,沿洙水河穀搜索,在通往鄒山背後的必經之路上設伏。趙軍的人馬走的是密林河穀,隊形必然拉長,首尾不能相顧。你們放他的前鋒過去,等他的中軍進入伏擊圈再動手。記住,這一仗要把敵軍打殘,讓其再也無力威脅我軍後方。”

“末將領命!”孫鐵柱與韓虎轉身大步出帳。

祖昭又看向韓晃與魏璜:“韓晃率右武衛守大營東側,魏璜率左武衛守大營西側,各領本部五千步卒,緊守營寨,不得出戰。吳猛率左衛騎兵駐紮在大營側後的山穀中,冇有我的軍令不許出擊,隨時準備策應各方。”

他最後看向營寨正門方向。

“正麵戰場,我親自坐鎮。桃豹既然擺出這麼大的陣仗,我便讓他好好撞一撞這堵牆。”

孫鐵柱與韓虎率一萬兵馬從大營南麵悄然出寨,沿著洙水河穀一路向南急行。孫鐵柱扛著他那柄比尋常陌刀還要長出一截的特製大刀走在隊伍最前麵,步伐快得後麵的士兵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韓虎則不斷催促手下加快速度,同時派出數十名斥候向前方散開,搜尋張舉軍的蹤跡。

兩人在行軍途中迅速商議了伏擊方案。洙水河穀在鄒山西南二十裡處有一個天然的彎曲部,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兩側山坡陡峭,林木茂密,中間隻有一條寬不過百步的狹長通道。這裡是繞往鄒山背後的必經之路,也是最理想的伏擊地點。

“就在這兒。”孫鐵柱將大刀往地上一頓,“韓將軍,你的人埋伏在東側山坡,我的人在西側。等敵人的中軍進入穀地,你先放箭,我從側翼衝下去。陌刀隊正麵接敵,你從後包抄,一個也彆放跑。”

韓虎咧嘴一笑:“正合我意。”

一萬將士迅速進入陣地。孫鐵柱的五千重甲步卒中有一千陌刀手,此刻他們全部退到山坡反斜麵隱蔽,明光甲外麵罩了一層灰布,陌刀刀鋒也用草汁塗抹過,在林中光線下一動不動便像是一塊塊長了青苔的石頭。韓虎的五千步卒在東側山坡散開,弓弩手占據了有利射界,長矛手和刀盾兵埋伏在山腳密林中。

鄒山正麵的戰鬥先一步打響。

桃豹的五萬大軍排著整齊的方陣向鄒山大營推進,前鋒的重甲步兵舉著大盾,在距離營寨五百步時開始加速。戰鼓聲震天動地,趙軍士兵的呐喊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祖昭站在營寨正門的望樓上,麵無表情地看著越來越近的趙軍。他身旁的傳令兵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但祖昭冇卻淡定自若,靜靜地等著趙軍靠近。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弓弩手,三排輪射,放!”

北伐軍陣中早已蓄勢待發的三千弩手同時扣動弩機,密集的弩矢如蝗蟲般從營柵後方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狠狠紮進趙軍前鋒陣中。北伐軍強弩的射程遠超趙軍的弓弩,弩矢在一百五十步外便已穿透了羯兵的鎧甲,將一個個羯兵釘在地上。

第一排弩手射完立刻蹲下裝填,第二排弩手緊接著發射,隨後是第三排。三排弩手輪轉不休,弩矢如暴雨般一波接一波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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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軍前鋒在距離營寨還有八十步時便已經被射得陣腳大亂,前排的士兵倒下了一批又一批,後排的步卒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又被新一輪弩矢射倒。

桃豹在中軍看到這一幕,眉頭緊鎖。他早就知道祖昭的弓弩厲害,但冇想到厲害到這種程度,無論是射程還是射速都超過己方。

“傳令兩翼騎兵,繞過正麵,從側翼騷擾敵營!”桃豹揮動令旗。

趙軍左右兩翼的騎兵隨即出動,試圖從大營東西兩側找到突破口,卻迎麵撞上韓晃和魏璜的軍隊。

北伐軍東西兩側的營寨外麵除了壕溝和拒馬之外,還額外埋設了密密麻麻的鐵蒺藜,趙軍騎兵剛衝到近前便被紮得人仰馬翻。

韓晃在望樓上看得真切,令旗一揮,弓弩手從營柵後現身,又是一輪密集的弩矢,將衝到近前的騎兵射得七零八落。

桃豹看在眼裡,心中暗暗焦急。正麵攻不進去,側翼也無隙可乘。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而張舉那邊還遲遲冇有動靜。

與此同時,洙水河穀中,張舉的一萬大軍正在艱難地穿行。

這條路比他想象的更難走。河穀兩側的山坡陡峭,林深草密,根本冇有現成的道路。士兵們隻能排成單列沿著河岸邊的碎石灘前行,隊伍被拉得又細又長,前鋒已經走出了三裡地,後隊還冇進河穀。張舉騎著馬在隊伍中段,不斷催促士兵加快速度,但腳下的碎石和淤泥讓行軍速度快不起來。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彎曲的開闊地帶。河穀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兩側山坡上長滿了密不透風的鬆林。張舉抬頭看了一眼,冇有發現任何異常,於是便繼續向前。

孰不知他的一萬大軍已經有一大半進入了包圍圈。

孫鐵柱蹲在左側山坡的密林中,透過鬆枝縫隙看著腳下越拉越長的趙軍隊伍。他的大刀插在身旁的泥土裡,刀鋒上塗滿了草汁,在昏暗的林光中泛著幽綠的光澤。他在等敵人的中軍完全進入穀地,等韓虎那邊發出信號。

韓虎在右側山坡上也盯著穀中的趙軍,手中弓弦已經拉滿。他瞄準的是隊伍中間那個騎著高頭大馬、身披亮銀甲的將領。距離不過百步,正是弩矢殺傷力最強的範圍。

張舉的中軍大旗終於出現在了穀地中央。

韓虎鬆開弓弦,弩矢破空而去,正中張舉身旁一名副將的咽喉。

那副將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便栽下馬來。

與此同時,韓虎身後的兩千弓弩手同時發難。密集的箭雨從右側山坡傾瀉而下,覆蓋了整個穀地。趙軍士兵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便倒下了一大片。慘叫聲和馬嘶聲在狹窄的穀地中回蕩,驚起的飛鳥從鬆林上方撲棱棱飛起。

見此一幕,張舉立刻意識到中了埋伏,嘶聲喊道:“列陣!盾牌手向前!向左側山坡反擊!”

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

左側山坡上突然響起一陣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那是陌刀從泥土中被拔出的聲音。一千柄陌刀同時亮出,刀刃在透過鬆枝的陽光中閃過一片刺目的寒芒。

孫鐵柱從山坡上一躍而起,雙手握著那柄特製大刀,如同猛虎下山般率先衝向穀中的趙軍。他身後的一千陌刀手緊隨其後,步伐沉重而整齊,每一步都踏得山坡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陌刀——如牆而進!”

一千柄陌刀在穀地中排成了三排刀牆。第一排劈下,第二排跟上,第三排再劈下。人馬俱碎,血肉橫飛。趙軍士兵手中的長矛在陌刀麵前如同枯枝,一碰便斷。劄甲更是擋不住陌刀的劈砍,一刀下去連甲帶骨齊齊斷開。

孫鐵柱衝在最前麵,一刀便將麵前兩名羯兵齊齊斬為兩段,回身又是一刀,將一名試圖從側麵偷襲的胡騎連人帶馬劈翻在地。他身後的陌刀手們如同絞肉機一般向前推進,所過之處屍骸堆積如山。

張舉被親兵護著向後撤退,但後路已經被韓虎的步卒截斷了。

韓虎率部從右側山坡殺下來,長矛手在前,刀盾兵在側,弓弩手在後方繼續射擊,將趙軍壓縮在穀地中央一個越來越小的包圍圈裡。

孫鐵柱很快就殺到了張舉麵前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張舉的數十名親兵拚死上前阻攔,被孫鐵柱一刀一個像砍瓜切菜般劈開。

張舉麵色慘白,翻身騎上一匹快馬,帶著十餘名親兵拚命從尚未合攏的包圍圈縫隙中拚死衝出,沿著河穀向西亡命狂奔。

主將一逃,剩餘的趙軍徹底崩潰。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往山坡上爬試圖翻山逃走,被韓虎的弓弩手一一射殺。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個時辰。一萬趙軍被斬殺三千餘人,俘虜四千餘人,連同傷重無法移動的在內,折損超過七千。隻剩下張舉帶著不到三千殘兵狼狽逃回了北麵。

正麵戰場上,桃豹冇多久便收到了張舉遇伏的消息。他握令旗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咯咯作響。精心策劃的南北夾擊,就這樣被祖昭一眼識破,反而折了張舉的大半兵馬。

“傳令全軍,前隊變後隊,依次後撤。”桃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依然沉穩。

張貉不甘心地說道:“大帥,不如讓末將再衝一次!”

“不必。”桃豹將令旗緩緩放下,“奇兵已失,再衝便是徒增傷亡。祖昭冇有追出來,說明他也在防著我們這一手。撤。”

趙軍開始有序後撤。前排盾兵依舊高舉大盾掩護後排步卒,兩翼騎兵不斷遊弋警戒,弓弩手斷後,整個撤退過程絲毫不亂,滴水不漏。

祖昭站在望樓上望著桃豹的撤退陣勢,暗自點頭。這個老將不愧是沙場宿將,即便是撤退也把防守做得密不透風,讓人找不到半分追擊的機會。

他鬆開劍柄,對著山下的戰場輕輕吐了一口氣。

“此戰之後,桃豹的銳氣該磨冇了。”他轉頭對傳令兵下令,“收兵。派人去接應孫鐵柱和韓虎,把所有俘虜押回大營,傷兵分開安置。另外讓趙虎統計繳獲的馬匹和軍械,一並造冊。”

他正要走下望樓,又停住腳步,補道。

“讓吳猛夜裡派幾隊騎兵去趙軍大營外麵敲鼓。不用真的進攻,就是彆讓桃豹睡得太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