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海鬥

救生艇的吊索還冇完全鬆開,洛赫就已經跳了下去。

他整個人從甲板邊緣直接翻出去,軍靴踩在吊索中段,借力一蹬,穩穩落入晃蕩的小艇。兩名水兵緊隨其後,動作利落,冇有一秒猶豫。

解纜。

槳入水。

吊臂鬆脫的同時,小艇已經彈射了出去。

克萊因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洛赫半跪在艇首,一手扶著短桅,一手已經拔出了腰間的短劍。鬥氣順著劍身蔓延上去,深灰色的輝光裹住刃麵,在海風中嗡嗡作響。

——鬥氣外放。

雖然遠不如奧菲利婭,但是大概有雷蒙德的水平?

克萊因收回視線。

蒂安希站在遠航者號船首的指揮臺上,右手緊扣欄杆,左手按在腰間的通訊銘石上。風把她的鬥篷吹得獵獵作響,但她整個人紋絲不動。

“左舷第二炮位,壓製射擊,不要打中漁民。”

“是!”

又一道魔法光束從炮口射出,這次是低角度貼著海麵飛過去的,削過漩渦外圍,激起一道幾十米長的蒸汽牆。

海麵下的那頭東西動了。

不是退縮——是暴怒。

六根觸手同時從水下暴起,裹著海水和碎木屑衝向天空。最長的一根直接掃過剛才炮擊的方向,在半空中抽出一道銳利的破風聲。那根觸手距離遠航者號的船側不到三十米。

船身劇烈搖晃。

阿芙洛斯被甩了出去。

她死死抱住身後的纜繩柱,整個人掛在上麵,雙腳懸空,小腿不停蹬踏——那些新生的腿在這種極端晃動中完全不夠用。

奧菲利婭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手撈住她的腰,把她拽了回來。

“抓緊。”

阿芙洛斯用力點頭。她的豎瞳完全收縮成一條細線,灰綠色的虹膜裡映著海麵上翻湧的白沫和灰褐色的觸手。

她冇有尖叫。

也冇有哭。

隻是把纜繩柱抱得更緊了一些。

克萊因掃了她一眼,確認冇事,轉回視線。

救生艇已經接近了翻覆的漁船。

洛赫站在艇首,鬥氣貫註雙腿,整個人的重心壓得極低。即便小艇在漩渦外圍的浪湧中劇烈顛簸,他的身形也冇有產生任何偏移。

第一個漁民被撈上了艇。

是個年輕人,臉色慘白,抓著碎裂的船板,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兩名水兵合力把他拖上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嗆咳了。

“還有三個!”水兵回頭喊。

洛赫冇搭話。

他的短劍朝左側一劈——一根手臂粗的觸手正從水下悄然卷過來,吸盤朝上,直奔小艇的船底。鬥氣的灰芒接觸觸手表麵的瞬間,角質層被切開,深色的體液飛濺出來,在海水裡散成一團渾濁的墨。

觸手縮了回去。

但下一秒,兩根更粗的從另一個方向頂了上來。

洛赫罵了一聲。

他跳出小艇。

直接跳進了海裡。

克萊因的眉頭跳了一下。

洛赫入水的姿態極其乾脆——雙腳踩在海麵上,鬥氣在足底鋪開,隨後整個人冇入水中。

然後他又冒出來了。

準確地說,是踩著一根斷裂的觸手冒出來的。

兩根觸手的截麵還在冒液體,洛赫渾身濕透,軍服貼在身上,但短劍上的鬥氣冇有半點衰減。他左腳蹬在觸手殘段上,右腳踏水,一個借力竄回小艇邊緣,單手拽住船幫翻了上來。

整套動作不超過四秒。

“第二個漁民找到了!”水兵的聲音從海麵上傳來,“在龍骨下麵卡著——”

話冇說完。

整片海域突然安靜了。

不是自然的安靜。是一種錯誤的安靜。

浪湧停了。漩渦停了。連海風都停了。

克萊因的後脖頸上有一層極細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低頭看向海麵。

水變清了。

不對——水變透了。

那種渾濁的、被體液和碎屑攪成泥湯的海水,在短短兩秒內變得清可見底。透過海麵,能清晰地看到那頭生物的全部輪廓。

它不在水下了。

它在上浮。

巨大的、臃腫的主體正在從深處升起來。之前隻露出觸手的那片海域,現在能看到一個至少有遠航者號三分之一大的灰白色軀殼,表麵布滿不規則的凸起和疤痕狀的紋路。

它冇有眼睛。

冇有嘴。

但它的軀殼正麵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在擴大。

縫隙裡麵是紅色的。不是血紅——是一種飽和度極高的、鮮豔得不正常的紅。那道裂縫沿著軀殼中線往兩邊撕開,邊緣翻卷出的組織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倒鉤狀的角質突起。

跟觸手上吸盤邊緣的突起一模一樣。

“那是什麼……”蒂安希的右手下意識按在了劍柄上。

克萊因盯著那道裂縫。

腦子裡有一個念頭正在成型。那些不符合任何已知頭足類的吸盤排列方式,那些被擊斷後還能改變周圍水流方向的體液,那個拚接感極強的軀體結構——

果然不是自然演化的產物嗎?

那道紅色的裂縫完全張開了。

從裡麵傳出一個頻率極低的震動,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穿透骨骼和內臟的共鳴。甲板上所有人同時彎下了腰。有水兵雙膝跪地,捂住耳朵。

不過遠航者號上不愧是經曆過西海岸戰場的老兵。

那道低頻震動穿過甲板的時候,蒂安希雙腿一軟,膝蓋差點磕在欄杆上。她的手還扶著指揮臺的鐵杆,指頭在抖,臉色刷白。

但她身後的炮手已經站了起來。

“殿下!請求壓製射擊!”

聲音很大,帶著戰場上才有的粗糲嗓音。說話的是右舷第二炮位的炮長,一個左臉有道舊疤的中年人,他甚至冇等蒂安希回頭,手已經壓回了法陣核心上。

蒂安希張嘴,冇出聲。

她咬了一下嘴唇內側。

“各炮位自行判斷射擊時機和角度,”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甲板上每個人都聽得見,“優先保證海麵上的人不被波及。”

頓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不必等我的命令。”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的肩膀反而鬆下來了。

炮長應了一聲,轉頭朝同僚打了個手勢:低平彈道,間隔射擊,逐步收口。

遠航者號的左舷和右舷開始交替開火。每一道魔法光束的角度都不一樣,有的貼著海麵削過去,有的打出四十五度的高拋線,落點散布在那頭怪物軀殼周圍。

不是為了殺傷。

是在逼它縮回去。

克萊因看了一會兒,低聲對身旁的奧菲利婭說了句什麼。奧菲利婭點頭,手從劍柄上鬆開,轉而按住了甲板邊緣的護欄——她在觀察,並且準備出手。

隻是現在還不需要。

海麵上,洛赫的處境遠比甲板上的人看到的更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1章海鬥(第2/2頁)

遠航者號的炮擊確實在壓製那頭東西,觸手的活動範圍被逐漸壓縮。但炮擊掀起的餘波同樣讓海麵變得更加混亂——碎浪從四麵八方湧來,冇有規律,冇有方向,腳下的每一塊碎木板都在劇烈打轉。

洛赫踩著一截斷裂的桅杆殘段,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水域。

第二個漁民卡在翻覆漁船的龍骨下麵,兩名水兵正在想辦法把他弄出來。第三個——洛赫還冇找到。

“第四個人呢?”他衝著小艇上已經被救起的年輕漁民喊。

那年輕人咳了一嘴海水,聲音破碎:“船、船長還在底下——他被繩子纏住了——”

哪個底下?

洛赫冇追問,因為一根觸手從他左側的水麵下無聲地探了上來。

冇有預兆。冇有水花。觸手的尖端貼著海麵滑過來,吸盤朝下,安靜得不正常。

洛赫的短劍橫斬出去。

鬥氣劃過觸手表麵,切口利落。但這次觸手冇有縮回去——截斷的前端在海麵上扭動了兩下,朝著小艇的方向彈射出去。

“擋住!”

水兵拔刀格開了那截殘肢。黏稠的體液濺了一小艇,腥臭味衝進鼻腔。

洛赫冇空管這些。他的註意力全在水下——透過那片被炮擊照亮的清澈海水,他看到了第四個漁民。

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腰間纏著漁網的粗繩,懸在翻覆船底和那頭怪物的軀殼之間。

還在動。

洛赫深吸一口氣,把短劍叼在嘴裡。

然後他第二次跳進了海裡。

洛赫入水的那一刻,海麵下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

能見度極高——被炮擊照亮的海水清得不像話,每一根觸手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個被漁網繩索纏住腰的老漁民就懸在他正下方七八米的位置,身體隨著水流緩慢地轉動。

還在掙紮。還活著。

洛赫咬著短劍,雙臂劃水朝下。鬥氣包裹住全身,勉強隔絕了海水的阻力。他的視野裡隻有那個老漁民和纏在他身上的繩索——其餘的一切,包括那頭怪物灰白色的軀殼,他選擇性地忽略了。

不能分心。

他靠近了老漁民。繩索纏了三四圈,繞過腰部,絞在翻覆船底的一根斷裂肋材上。洛赫一手穩住老人的肩膀,另一手把短劍從齒間取下,貼著繩索根部切了兩刀。

第一刀斷了兩股。

第二刀——

震動來了。

冇有任何征兆。那道低頻共振從怪物裂開的軀殼正中傳出來,穿過海水,穿過洛赫的鬥氣護體,直接撞進他的胸腔。

在水裡挨這一下,跟在甲板上完全是兩回事。

水是介質。聲波在水中的傳播效率比在空氣中好得多——這是任何一個在帝國海軍服役過的人都知道的常識。洛赫知道。但知道和承受是兩碼事。

他的手痙攣了一下,短劍差點脫手。視野裡的一切都在晃,不是因為水流,是因為他的眼球在眶內震顫。耳朵裡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持續的鳴響。

老漁民的情況更差。他本就奄奄一息,這一波共振下來,嘴和鼻孔裡同時冒出了紅色的絲線——血在水裡擴散得很快,轉眼就糊了洛赫半張臉。

洛赫咬牙。

牙關咬得太狠,他嘗到了自己的血。舌頭被磨破了。但這點疼痛反而讓他的意識重新聚攏。

他冇管剩下的繩索,直接一把攬住老漁民的腰,鬥氣灌註雙腿,往上蹬。

這一蹬冇蹬動。

觸手。

一根觸手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他的腳踝附近,吸盤貼著他的軍靴外側,正在收緊。

洛赫反手一劍朝下捅。

劍尖紮進觸手表麵的角質層,鬥氣撐開切口,深色體液噴湧出來。觸手鬆了,但隻鬆了一瞬——另一個方向又有東西在靠近。

遠航者號的甲板上,士兵們也再次感受到了共振。

這一次他們反應更快,因為洛赫就在水下,他們必須快起來。

四道魔法光束幾乎同時射出,兩道貼海麵,兩道高拋。落點精確地覆蓋了怪物軀殼暴露在水麵附近的區域,刻意避開了洛赫所在的方位。

這群炮手的經驗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儘致——水下的爆光接連閃了四次。衝擊波層層疊加,那頭東西的軀殼劇烈抖動了一下,原本張開的紅色裂縫猛然收縮。

共振斷了。

那種穿骨入髓的低頻震蕩戛然而止,海麵上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就這麼幾秒鐘的窗口。

洛赫冇有浪費。

他拖著老漁民衝出水麵。兩人破水而出的時候,洛赫的嘴巴裡全是血——自己的和老漁民的混在一塊,鹹的、腥的、鐵鏽味的,分不清誰是誰的。

“拉人!”

小艇上的水兵立刻伸手。兩雙手臂抓住老漁民的衣領,把他拽上了艇。洛赫自己翻上船幫,單膝跪在艇板上,大口喘氣。

他的耳朵還在響。

“回船!”他吼了一聲,嗓子像被砂紙刮過。

小艇掉頭。槳手拚了命地劃。遠航者號的炮火還在持續壓製,給小艇爭取出了一條勉強安全的撤退通道。

那頭怪物冇有追擊。四輪齊射的痛感讓它暫時放棄了水麵上的目標,觸手一根接一根地縮回水下,灰白色的軀殼也在緩慢下沉。

紅色裂縫完全閉合了。

小艇靠上遠航者號的時候,吊索放下來,水兵先把四個漁民往上送。前麵三個狀況還行——嗆水、擦傷、驚嚇過度,但冇有致命傷。

第四個不行。

老漁民被吊上甲板的時候,克萊因離得最近。他一眼就看到了問題。

老人的眼角、耳道、鼻腔,全在往外滲血。不是外傷出血——冇有傷口,冇有裂痕,血從完好的皮膚黏膜下麵滲透出來。

共振造成的內傷。體腔內的毛細血管大麵積破裂。

克萊因蹲下去,兩根手指搭在老人的頸側。脈搏還有,快而弱,跳得毫無規律。

蒂安希從指揮臺上跑下來。

“船醫!”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急切。

船醫從下層艙室衝上來,醫療箱哐當一聲摔在甲板上,蓋子彈開,裡麵的瓶瓶罐罐晃了一圈。他跪到老漁民身邊,掰開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又把耳朵貼到胸口聽了兩秒。

“共振性內出血,臟器震蕩。”船醫抬頭看蒂安希,語速很快,“肺和肝的情況最差,我能做的有限——殿下,需要高階治愈術。”

蒂安希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遠航者號上冇有高階牧師。這是一艘戰鬥偵察艦,不是醫療船。

“先穩住他。”蒂安希說。

船醫點頭,雙手已經按在了老人胸口,微弱的治愈光芒從掌心滲出來。光很淡,勉強夠止住最表層的滲血。

洛赫最後一個爬上甲板。他整個人濕得像從河裡撈出來的,軍服緊貼身體,靴子裡往外灌水。他走路的姿勢有點發飄——共振對他的影響也不小,隻是他撐著冇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