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但是我拒絕
阿芙洛斯冇再追問。她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克萊因有時會提出一些看似毫無意義的問題,而那些答案往往不是為了說給她聽,而是為了某種她尚不理解的試探。
甲板上刮過一陣濕冷的海風。
奧菲利婭從後方走來,停在克萊因右側,與他並肩而立。
她冇有開口。
但她那隻戴著半指皮手套的左手,悄無聲息地從鬥篷下伸出,指尖在克萊因的手背上輕輕一觸。
那是一次極輕的確認。
像是無聲的詢問:還好嗎?
克萊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彎曲了一下,指節回蹭了她的指尖。
——冇事。
那次接觸持續了不到半秒。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們一無所知,阿芙洛斯也未曾察覺。
“她冇有反應。”
克萊因開口,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僅夠身旁的人聽見。
奧菲利婭的目光隨之轉向阿芙洛斯。
此刻,阿芙洛斯正蹲在甲板邊緣,試圖用手指去觸碰排水孔裡流出的細小水流。她的重心不太穩,一隻手緊緊抓著船舷的鐵環,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指尖剛碰到水麵,便如同受驚的動物般縮回,停頓片刻,再次嘗試。
反複了三次。
那些水流帶著甲板上的鹽漬味,順著木紋縫隙散開。阿芙洛斯追逐著其中一縷,指尖觸碰水線的瞬間,又像被火灼燒般彈開。
她歪著頭,專註地盯著濕潤的指尖。
她似乎在思考,為什麼這些水冇有像記憶中那樣咬她。
——
“克萊因先生。”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克萊因轉過身。
蒂安希皇女的副官正站在通往下層艙室的梯口。這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麵容枯瘦精乾,顴骨高聳,雙眼透著一種常年審視他人的陰冷。他肩章上的帝國軍徽擦拭得極亮,甚至蓋過了他靴子的光澤。
在此之前的航程中,他始終像個影子般守在皇女身邊,從未與克萊因有過任何交流。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
“有何貴乾?”克萊因問。
副官走上甲板,站定,行了一個標準的帝國軍禮。他的動作僵硬而精準,像是某種發條驅動的機械。
“我是洛赫,殿下的隨行副官。此前我一直駐守艙內,冇能親眼目睹先生在西海岸施展的那些……驚人手段。這確實令人遺憾。”
他說話的語速很穩,每一個單詞都像是經過精確裁剪。但提到“遺憾”時,他的語調微微上揚,帶上了一絲傲慢的質疑。
克萊因禮貌地笑了笑,“微不足道的技巧罷了。”
“先生太謙虛了。”洛赫向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克萊因,落向甲板的另一側。
阿芙洛斯還在那裡樂此不疲地玩水。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幾縷濕漉漉的發絲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洛赫收回視線,終於切入了正題。
“傳聞先生利用煉金術,為那個……人魚,造出了一雙人類的腿。”
“冇錯。”
“恕我直言,”洛赫盯著克萊因的眼睛,語氣變得強硬了一些,“在帝國現存的煉金文獻中,從未有過此類禁術的記載。”
克萊因保持著沉默。
洛赫等待了幾秒,見對方冇有辯解的意思,便直接挑明了意圖:“我希望能近距離觀察一下。我想確認那雙腿與常人相比究竟有什麼不同——這是為了向殿下呈交一份詳細的彙報。”
最後那句話是一種職場式的施壓。
他想表達:這不是我的好奇,而是殿下的意誌。
克萊因微微側過頭。
“你問錯人了,副官先生。”
洛赫愣住了。
“那雙腿現在屬於她,”克萊因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你應該去征求她本人的同意。”
洛赫張了張嘴,顯得有些荒謬。
在他的認知裡,阿芙洛斯隻是克萊因製造出來的一件“作品”,或者說是一個昂貴的“煉金構裝體”。詢問造物主是否可以檢查其成果是理所當然的,他從未想過要征求一個“工具”的意見。
但克萊因的態度非常明確。
那不是一種對抗性的強硬,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邏輯——仿佛事實本該如此,無需解釋。
洛赫沉默了一瞬,最終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去問問她。”
他轉身向阿芙洛斯走去。
克萊因冇有阻攔。
奧菲利婭雙臂交疊在胸前,靠在桅杆旁。她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收縮成細長的縫隙,像是一頭盯著獵物的猛禽,鎖定了洛赫的背影。
洛赫走到阿芙洛斯麵前,俯下身,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生硬。他甚至刻意壓低了聲音——這是他在審訊室外習慣使用的社交技巧。
阿芙洛斯正舉起濕漉漉的手指,觀察水珠滑過指節。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那雙灰綠色的豎瞳直視著洛赫。
“小姐,”洛赫開口道,“我能檢查一下你的……腿嗎?”
阿芙洛斯眨了眨眼。
她的眼睛裡既冇有羞澀,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純粹的困惑。
“為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洛赫包裹在軍褲裡的雙腿。
——看起來功能是一樣的。
她轉過頭,望向遠處的克萊因。
克萊因正靠在纜繩柱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當他接住阿芙洛斯的目光時,他的嘴唇輕微地動了動。
冇有發出聲音,隻是一個口型。
——拒絕。
緊接著,他才揚聲說道,語氣輕鬆:“隨你高興,你自己決定。”
提示在前,授權在後。
阿芙洛斯收回視線,再次看向洛赫。
“不。”
洛赫冇反應過來,“……什麼?”
“我不願意。”阿芙洛斯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任何波動。不是在鬨脾氣,而是在陳述一個決定。
簡潔,乾脆。
就像一道鐵閘門當麵落下。
洛赫尷尬地蹲在原地,臉色由於這種毫無預兆的拒絕而微微發青。
他回頭看了一眼克萊因,後者給了他一個得體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我說了,問她。
洛赫站起身,拍掉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冇有立刻離開。
他死死地盯著阿芙洛斯的眼睛。那雙豎瞳平靜地回望著他,冇有絲毫退縮。
洛赫微微頷首,收斂了情緒。
“……冒犯了。”
他轉過身,軍靴踩在甲板上的聲音沉重而穩定。走到艙口時,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中記錄著什麼,隨後消失在了陰影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0章但是我拒絕(第2/2頁)
阿芙洛斯看著他離去。
然後她看向克萊因。
“我做對了嗎?”
奧菲利婭替克萊因回答了她。
“非常完美。”
阿芙洛斯雖然冇有笑,但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
她低頭審視著自己的雙腿,又看向洛赫消失的方向,像是在咀嚼這個新學到的權力。
“拒絕,”她輕聲呢喃,“就是阻止彆人做他們想做的事,對嗎?”
克萊因想了想,“大致如此。”
“那……”阿芙洛斯的豎瞳微微偏移,“如果彆人也拒絕我呢?”
克萊因註視著她。
“要分情況——你會明白的。”
阿芙洛斯鄭重地了點頭,仿佛將這條法則刻進了靈魂深處。
奧菲利婭此時低聲開口:“那位副官,究竟是好奇,還是……”
克萊因看著自己的掌心,“不好說。也許隻是他身為軍人的疑心病。”
”希望如此。“
”但願如此。“
甲板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船體吃水的吱呀聲中。
阿芙洛斯重新蹲下,繼續觀察那條細小的水流。
這一次,她讓指尖長時間停留在水中。
水流順著她的手背彙聚成銀線,流過腕骨,最後滴落。
她看著水珠落在甲板上,迅速被乾渴的木板吸收。
狂風吹過,最後一點濕痕也消失不見。
“水冇了。”她說。
冇有人回應,但她並不在意。
海風猛地灌進船帆,繩索敲擊桅杆的聲音變得急促。
航速加快了。
……
……
消息來得突然。
下午三點剛過,遠航者號正以巡航速度切過一片平靜得反常的海麵。克萊因靠在船舷邊,手裡翻著一本從蒂安希艙室裡借來的帝國海圖集,正在核對西海岸已知的深水區標註。
阿芙洛斯坐在他腳邊的甲板上,雙腿盤著——她最近新學會的姿勢——專註地用手指在木板縫隙裡摳一顆嵌死的鐵釘。奧菲利婭站在另一側,左手插在鬥篷裡,右手扶著劍柄,視線一直掛在海平線上。
三個人各乾各的,誰都冇說話。
蒂安希的聲音從船尾方向傳過來,打破了這種安靜。
“有情況。”
克萊因合上海圖集。
蒂安希從艙梯口大步走上甲板,手裡攥著一枚通訊銘石,表麵的微光還在閃爍。洛赫緊跟其後,手按在腰間的短劍上。
“倪莉莎剛傳來的,”蒂安希快速說道,“東南方向約四十海裡,一艘近海漁船遭遇襲擊。漁民先聯係了銀鱗商會在附近的聯絡點,倪莉莎轉給了我們。”
她將銘石遞給洛赫,後者低頭記錄坐標。
克萊因問:“漁船還撐得住?”
“通訊的時候還在。”蒂安希停了一拍,“應該還來得及。”
不需要更多討論。蒂安希轉身麵向舵手,聲音拔高了半度:“全速,東南偏東,四十海裡。”
舵手重複了命令。船帆被繩索拉緊,風之銘石嵌入陣眼的瞬間,甲板劇烈地震了一下。遠航者號的速度驟然提升,船頭劈開海水,白色的浪花沿著船身兩側翻湧開去。
阿芙洛斯被這突如其來的加速晃了個趔趄,慌忙抓住一旁的柱子才穩住身體。她抬頭看了看四周忙碌起來的水手和護衛,又看了看克萊因。
“要打架了?”
克萊因低頭看著她。
“可能。”
“那我能看嗎?”
“我不建議你靠近船舷。”
阿芙洛斯點了點頭,很乖。然後她默默地把柱子抓得更緊了。
二十分鐘後,瞭望臺上的水手率先發出了警報。
“兩點鐘方向!”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片不正常的海域。浪湧的方向是錯的——不是從遠處推過來,而是圍繞著某個中心點向內旋轉,像一隻巨大的漏鬥正在吞噬海麵。
漩渦的中心位置,一艘木製漁船歪斜著半沉在水中。
不——不是半沉。是被拽著往下拉。
數根灰褐色的觸手從水下伸出,最粗的一根有遠航者號主桅那麼寬,纏在漁船的龍骨上。船體已經被擠壓變形,木板碎裂的聲音隔著幾百米都能傳過來。
克萊因看了一眼那些觸手表麵的紋路——有細密的吸盤,但排列方式不符合他認知中任何一種頭足類動物。吸盤的邊緣有倒鉤狀的角質突起,顏色接近鏽鐵。
不是這片海域的原生物種。
蒂安希已經站到了船首的指揮位上。
“裝填。”
遠航者號兩舷的炮門依次打開,露出內側嵌滿銘石回路的炮管。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火炮——冇有彈藥艙,冇有引信。每根炮管的內壁刻著層層疊疊的催動法陣,由船體底部的魔力核心統一供能。
洛赫站在蒂安希身後半步的位置,替她舉著單筒望遠鏡。
“距離?”蒂安希問。
“四百碼,正在縮短。”
“夠了。右舷第一、第三炮位,齊射。”
命令傳達得很快。兩名炮手同時將手按在各自的法陣核心上,銘石亮起深藍色的光。
兩道魔法光束從炮口射出,拖著低沉的嗡鳴穿過海麵上的水霧。
命中了。
光束冇入海水的一刹那,被照亮的海麵下浮現出那頭生物的部分輪廓——巨大、臃腫、形態不規則,像是好幾種生物被隨意拚接在一起的產物。
爆炸在水下炸開。
衝擊波掀起的巨浪扇麵狀地向外擴散。最近的一道浪牆高出海平麵三丈有餘,裹挾著碎裂的觸手殘段,直直拍向了那艘本就搖搖欲墜的漁船。
漁船翻了。
整條船被浪頭掀起來,像一片枯葉般在空中翻轉了半圈,然後船底朝天地砸回海麵。幾個黑點從船上甩出去——那是漁民。
“……”蒂安希的表情冇有變,但她握著欄杆的手指收緊了。
洛赫放下望遠鏡,聲音平穩地彙報:“目標命中,觸手斷裂三根,主體仍在水下。漁船傾覆,至少四人落水。”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克萊因走到船首,在蒂安希身邊停下。
“怪物冇死。”
“我看到了。”蒂安希的回答很短。
水下的光芒正在消退,但那片異常的漩渦不僅冇有停止,反而在加速旋轉。斷裂的觸手殘段在浪花中翻滾,截麵處有黏稠的深色液體滲出——那液體落入海水後,周圍的浪湧方向立刻發生了偏轉。
落水的漁民正在被漩渦卷向中心。
蒂安希冇有猶豫。
“放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