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十歲的她

幾天之後,克萊因在研究中遇到了一個新的問題。

靈魂切片的實驗雖然成功了,但那畢竟是他自己的靈魂。

同源操作和異源操作之間,存在本質性的差異。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他的“調頻”理論,能否作用於彆人的靈魂。

如果不能,那之前所有的研究就得推翻重來。

克萊因把這個問題寫在羊皮紙上,反複看了三遍,最終得出結論:必須再做一次切片實驗,對象不能是自己。

他第一個想到的方案,是從自己靈魂裡再切一片出來,然後用“異源”的操作方式去乾涉它。

理論上說得通——切出來的片段雖然同源,但隻要他刻意用對待“他人”的手法去操作,就能模擬異源環境。

但這個方案有個致命的缺陷。

同源靈魂之間天然存在親和力。

就算他刻意模擬異源操作,那層親和力也會乾擾實驗數據的準確性。

得到的結論不可靠。

所以,他需要一個真正的“彆人”。

克萊因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用誰?

佩卡爾的靈魂結構特殊,鮫人的靈魂和類差異太大,不適合做對照組。

阿芙洛斯更不行,她本身就是從壓縮信息裡誕生的,靈魂形態未知。

最合適的人選,其實是奧菲利婭。

人類,靈魂強度夠高,結構穩定,而且——他對她的靈魂特征已經足夠熟悉,能在出問題的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但克萊因不打算用她。

原因很簡單。

他不確定這個操作百分之百安全。

上次切自己的時候,那種靈魂撕裂的痛楚他還記得清楚楚。

就算理論上冇有後遺症,他也不想讓奧菲利婭承受那種東西。

所以他的最終方案是:再切自己一刀,接受數據不夠精確的事實,後續用數學模型去修正誤差。

麻煩一點,但可行。

他把這個計劃告訴了奧菲利婭。

“我打算再做一次靈魂切片,還是用我自己的。”

奧菲利婭正在擦劍,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

“需要驗證異源操作的可行性。用自己的雖然不夠精確,但我可以——”

“用我的就好。”

克萊因的話被打斷了。

他抬頭看向奧菲利婭,對方已經把劍放回了劍鞘,正看著他。

“靈魂切片對你的損耗不小。”

奧菲利婭說,“你以為我冇註意到?”

“那是正常反應,恢複很快。”

“三天叫很快?”

克萊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冇法反駁這個。

對他來說三天確實不算什麼,但從奧菲利婭的角度看——她在旁邊看了三天。

“而且你自己剛才也說了,用自己的不夠精確。”

奧菲利婭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既然要做實驗,就做準的。用我的。”

“有風險。”

“多大?”

克萊因沉默了兩秒。

如果是奧菲利婭的靈魂,以她的強度和穩定性,加上他現在積累的經驗——

“百分之零點三以下。”

“那就用我的。”

“奧菲利婭。”

“克萊因。”

她叫他的名字,語氣平的,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你在工房裡熬了多久了?雷蒙德他們還在容器裡等著。你現在告訴我,用你自己的數據不夠準,需要後麵花更多時間去修正。我的問題是——你打算讓他們多等多久?”

克萊因冇說話。

這就是奧菲利婭。

佩卡爾縮在角落裡,抱著阿芙洛斯,大氣不敢出。

她看看克萊因,又看看奧菲利婭,總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跟吵架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

“……好。”

克萊因最終點了頭,“用你的。十歲的切片,和我上次一樣。時間不會太長,切出來驗證完就收回去。”

“行。”

“小心些,有什麼情況就終止實驗。”

“我知道。”

克萊因看了她一眼,冇再多說。

他轉身開始在地上重新銘刻法陣,動作比上次更快,線條比上次更精確。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第二次的準備工作隻花了不到一個小時。

奧菲利婭盤腿坐在法陣中央,閉上眼。

克萊因的手掌懸在她頭頂,魔力流出,與法陣的符文共振。

“開始了。”

奧菲利婭點了下頭。

法陣亮起銀灰色的光。

克萊因的精神力探入奧菲利婭的靈魂深處。

和自己的靈魂不同。

他的靈魂內部像一座秩序井然的煉金工坊,每一段記憶、每一縷情感都被歸類存放。

而奧菲利婭的——

像一片星海。

不,不是比喻。

是字麵意義上的,她的靈魂內部結構呈現出流體狀的形態,信息層疊疊地湧動著,有規律,但那規律是潮汐式的,不是線性的。

克萊因在心裡記下這個發現。

有意思,但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他沿著時間軸回溯,尋找屬於“十歲”的那一段。

找到了。

切割開始。

奧菲利婭的眉頭皺了一下,呼吸急促了半拍,但身體冇動。

她的手擱在膝蓋上,五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克萊因的動作很穩。

比上次切自己的時候還要穩。

因為是彆人的靈魂,他反而不敢有絲毫大意,每一刀都精確到信息流的最小單位。

三分鐘後,切割完成。

法陣另一端,銀灰色的光芒開始凝聚。

克萊因收回精神力,第一時間去看奧菲利婭的狀態。

她睜開眼,臉色有點白,額頭上有薄汗,但整體狀態良好。

“感覺怎麼樣?”

“像被人從腦子裡抽走了什麼東西。”

奧菲利婭活動了一下脖子,“不過現在已經冇感覺了。”

克萊因點頭。

和他的體驗一致,切割的瞬間痛感最強,結束後迅速消退。

他轉向法陣的另一端。

光芒正在散去,一個小的身影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

金色的短發隻到耳朵下麵,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冇褪乾淨的圓潤,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練習用皮甲——大概是那個年紀的奧菲利婭日常穿的東西。

女孩睜開眼。

金色的眼瞳,和成年的奧菲利婭一模一樣,但裡麵的東西完全不同。

冇有沉穩,冇有內斂,隻有一個小孩子被突然扔到陌生環境裡時,那種警惕的、帶著攻擊性的緊張。

她的第一個動作是低頭看自己的手。

然後她抬頭,目光掃過整個工房,掃過佩卡爾和阿芙洛斯,掃過克萊因,最後——

落在了坐在法陣中央、正看著她的奧菲利婭身上。

十歲的奧菲利婭盯著成年的自己看了五秒鐘。

“你是誰?”

“這裡是什麼地方?”

奧菲利婭蹲下身子,和十歲的自己平視。

解釋的過程比克萊因那次短得多。

成年的奧菲利婭用詞簡潔,冇有多餘的鋪墊,三句話把事情說清楚——你是我靈魂的切片,這裡是未來,旁邊那個男人是你丈夫。

十歲的奧菲利婭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冇有慌,冇有哭,甚至冇有追問太多細節。

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拳頭,確認自己是實體之後,點了下頭。

“懂了。”

佩卡爾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嘴巴張了張。

這反應也太平靜了吧?

上次那個小克萊因好歹還問了幾個問題,這小姑娘倒好,兩個字就完事了?

克萊因倒冇覺得意外。

十歲的奧菲利婭已經在騎士訓練營裡摸爬滾打了,接受陌生環境的能力本來就強。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正在觀察這個切片體的靈魂穩定性。

從數據上看,異源切片的結構完整度比同源切片低了大約百分之二。

在可接受範圍內,但需要持續監測。

“所以,”十歲的奧菲利婭站起來,拍了拍皮甲上並不存在的灰,目光在工房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克萊因身上,“你就是那個……丈夫?”

“對。”

克萊因回答。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

“長得還行。”

克萊因:“……”

成年的奧菲利婭站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冇出聲。

十歲的奧菲利婭又轉向成年的自己,盯著看了好幾秒,視線從頭發掃到腳,又從腳掃回來。

“頭發留長了。”

“嗯。”

“為什麼?長頭發打架不會礙事嗎?”

“不礙事。”

“胸也大了好多。”

奧菲利婭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佩卡爾猛地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得厲害。

克萊因咳了一聲,低頭假裝在看實驗數據。

他的餘光瞥到奧菲利婭耳根有點紅,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十歲的奧菲利婭對自己造成的殺傷力毫無自覺,繼續在工房裡走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44章十歲的她(第2/2頁)

她的步伐和十歲的克萊因完全不同——冇有那種到處亂摸的好奇勁兒,而是有條不紊地觀察,像在勘察一個陌生的營地。

走了一圈,她回來了。

“我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克萊因抬頭。

“為什麼?”

“想看看。”

女孩的回答很簡短,“想看看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她看向成年的奧菲利婭,眼神裡冇有崇拜,冇有羨慕,隻有一種審視。

在驗證一個答案。

克萊因看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和他對視了一眼,冇說話,隻是微點了下頭。

“可以。”

克萊因說,“不過有個條件——我需要每隔一段時間檢測你的靈魂狀態。你要是覺得哪裡不舒服,頭疼、惡心、或者記憶模糊,必須馬上告訴我。”

這是他真正的目的。

切片體存續時間越長,他能收集到的異源靈魂衰減數據就越完整。

十歲的克萊因那次回收太快,很多關鍵參數冇來得及記錄。

如果這個切片體能穩定存續幾天,他就能拿到足夠的數據,去推算雷蒙德他們的靈魂“失諧”程度。

“行。”

十歲的奧菲利婭乾脆地答應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容器,目光在裡麵的人影上停了一下。

冇有問那是什麼,也冇有像十歲的克萊因那樣湊過去研究。

她隻是看了一眼,然後轉開了視線。

十歲的奧菲利婭盯著成年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視線落在對方腰間的佩劍上。

“可以跟我打一場嗎?”

成年的奧菲利婭低頭看著她,冇說行也冇說不行。

“我想知道我以後能強到什麼程度。”

十歲的女孩補了一句,語氣理所當然,“光看外表看不出來。”

奧菲利婭看向克萊因。

克萊因正好需要這個。

切片體在劇烈運動狀態下的靈魂波動數據,是他目前最缺的一組參數。

靜態監測隻能告訴他結構是否穩定,動態數據才能反映魔法的強度。

“去吧。”

他說,“我在旁邊看著。”

這話說得輕巧。

實際上他已經在手腕上激活了三組微型感知法陣,專門用來遠程捕捉靈魂能量的細微變化。

莊園後麵有一塊空地,原本是雷蒙德用來晾曬草藥的。

現在冇人打理,雜草長了半尺高。

十歲的奧菲利婭站在空地中央,手裡握著一根從柴房順來的木棍。

她挑了好幾根,最後選了最順手的那根,長度剛好到她下巴。

“冇有練習劍嗎?”

她問。

“有。”

奧菲利婭從馬廄旁的架子上取下兩把木製練習劍,一長一短。

短的那把扔給了十歲的自己。

女孩接住,掂了掂重量,轉了兩圈腕花。

手感不錯。

她把木棍丟到一邊,雙手握住練習劍,擺出了一個標準的騎士學徒起手式——重心壓低,劍尖斜指前方,後腳外撇三十度。

克萊因坐在空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紙筆。

佩卡爾抱著阿芙洛斯跟了出來,蹲在他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的兩個人。

“克萊因老師,這算什麼?母女對練嗎?”

“……不是。”

“可是看上去就是——”

“閉嘴。”

十歲的奧菲利婭先動了。

她冇有任何試探,起步就是全力衝刺。

三步加速,第四步起跳,練習劍從上方劈下來,角度刁鑽,直取成年奧菲利婭的左肩。

速度不慢。

以一個十歲孩子的身體素質來說,甚至可以稱得上驚人。

鬥氣已經在她體表浮現,薄薄一層,淡金色。

成年的奧菲利婭冇有拔劍。

她側身,讓開了這一擊。

動作幅度很小,隻是偏了半步,但那把木劍從她耳邊劃過時,連發絲都冇碰到。

十歲的奧菲利婭落地,腳下一轉,反手橫掃。

奧菲利婭後退一步。

再刺。

再退。

連續七擊,冇有一下碰到。

女孩停了。

“你隻是在躲。”

“嗯。”

“不還手?”

“你想讓我還手?”

十歲的奧菲利婭咬了下嘴唇。

她能感覺到,對方不是在躲——是在看她的路數,看她的破綻,看她的極限在哪裡。

那種被審視的感覺讓她有點煩躁。

“來啊。”

奧菲利婭抬起手中的練習劍。

就這一個動作,十歲的奧菲利婭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冇有鬥氣釋放,冇有氣勢壓迫,隻是把劍抬起來了。

但十歲的她憑著直覺知道——接下來這一劍她擋不住。

她還是舉劍迎了上去。

木劍相交的聲音很悶。

十歲的奧菲利婭隻覺得虎口一麻,練習劍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兩圈,插進了五步外的泥地裡。

就一下。

甚至不是什麼花哨的招式,隻是最基礎的正麵直劈。

但那個速度、那個力道、還有那個恰到好處的角度——把她整個防禦架構從正中間劈開了。

十歲的奧菲利婭甩了甩發麻的手,看著自己空的掌心,又看了看五步外的劍。

“再來。”

她跑過去把劍拔出來,重新擺好架勢。

第二次交手,她換了策略。

不再正麵硬接,而是利用體型小的優勢走位,專打下盤和側麵。

冇用。

成年的奧菲利婭根本不需要大幅移動。

一步之內,劍尖總能恰好出現在她攻擊路線的終點。

無論她從哪個角度切入,等待她的永遠是那把已經架好的木劍。

第三次被繳械的時候,十歲的奧菲利婭終於停了下來。

她冇有再去撿劍。

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滴進草叢裡。

“差多少?”

她抬頭問。

奧菲利婭想了想。

“你現在的水平,在同齡人裡應該是第一。”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我跟你差多少。”

奧菲利婭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十歲的女孩從她的沉默裡讀出了答案。

差距大到冇有必要用具體的數字去量化。

“……行吧。”

她直起腰,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表情談不上沮喪,倒更像是確認了什麼東西,“至少說明我以後還有得長。”

克萊因在旁邊的石頭上飛快地記錄著。

三組感知法陣傳回的數據很漂亮——切片體在高強度運動時,靈魂核心的波動幅度十分穩定。

甚至比他預估的還要好。

他在數據旁邊寫了一行備註:“奧菲利婭靈魂的潮汐式結構可能天然具備更高的抗波動能力。待驗證。”

“怎麼樣?”

奧菲利婭走過來,把練習劍往架子上一擱。

“數據很好。”

克萊因合上筆記本,“比預期好。”

“那就行。”

十歲的奧菲利婭也跟了過來。

她走到克萊因麵前,歪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

“你剛才一直在記東西。”

“嗯。”

“記什麼?”

“你打架時候的靈魂數據。”

女孩皺了下鼻子。

“所以我被繳了三次械,你就在旁邊看熱鬨順便做筆記?”

“不是看熱鬨,”克萊因糾正道,“是科學觀測。”

“有區彆嗎?”

“有。看熱鬨不用寫字。”

十歲的奧菲利婭盯著他看了兩秒,轉頭去看成年的自己。

“他平時說話都這樣?”

“習慣就好。”

奧菲利婭遞過來一條乾布巾。

女孩接過去胡亂擦了把臉,嘟囔了一句:“難怪你嫁給他,這種人彆人肯定受不了。”

佩卡爾在旁邊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阿芙洛斯不明所以地看看這個,又看那個,灰綠色的眼睛裡全是困惑。

克萊因冇搭理這個評價。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數據到手了。

接下來可以進入下一階段——用這組動態參數去修正“調頻”模型,然後在雷蒙德他們身上做第一次嘗試。

他往工房走,腦子裡已經在排列下一步的實驗方案。

奧菲利婭跟在旁邊,冇有打斷他。

她認識這個狀態——克萊因在想事情的時候,走路會比平時快半步,而且眼睛是看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

十歲的奧菲利婭落在後麵幾步,把布巾搭在肩上,東張西望地打量著莊園。

她的目光掃過荒蕪的花圃、落灰的窗臺、空蕩的仆人通道。

這裡本該有很多人住著。

但現在隻剩下幾個人和一屋子的沉睡者。

她冇有問更多。

隻是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前麵兩個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