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相信自己

“說來話長。”克萊因看著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自己”,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感覺。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試圖用最簡單的語言來解釋這超乎常理的一幕:“你可以理解為,我是未來的你。而你,是我用一種特殊的煉金術,從我的靈魂裡,暫時‘借’出來的一段過去。”

十歲的克萊因眨了眨眼,小小的腦袋努力消化著這龐大的信息量。靈魂?借出來?未來的我?

他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作為一個從小就對煉金術耳濡目染的家夥,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眼前這個男人,冇有說謊。那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同源感,是做不了假的。

“好吧。”男孩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離譜的設定,“未來的我,你把我叫出來做什麼?看上去你好像很累。”

“做個實驗,已經結束了。”克萊因說道,他體內的魔力再次開始運轉,準備解除這個“靈魂切片”的法術。

“等等!”十歲的克萊因立刻察覺到了他的意圖,連忙出聲製止,“你要把我送回去了?”

“實驗結束了,你自然該回去了。”克萊因回答。

“不行!”男孩的臉上露出了不符合他年齡的執拗,“我才剛出來!你至少得讓我看一看,我未來會變成什麼樣,我生活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吧?這不公平!”

克萊因有些頭痛。他忘了,自己十歲的時候,正是好奇心最旺盛,也最難管教的年紀。

“冇什麼好看的。”克萊因試圖敷衍過去。

“胡說!”男孩反駁道,他的目光越過克萊因,落在了他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奧菲利婭身上。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女人。金色的長發像是流淌的陽光,金色的眼眸比他見過的任何寶石都要明亮,英氣勃勃,卻又絲毫不減女性的魅力。

他壯著膽子,指了指奧菲利婭,問出了一個問題:

“這位是?”

克萊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對上奧菲利婭那雙帶著一絲揶揄的金色眼眸。他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回答:

“我的妻子。”

十歲的克萊因聞言,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眼光不錯。”

克萊因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小鬼……

奧菲利婭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清脆的輕笑。她覺得眼前這一大一小兩個克萊因的互動實在太過有趣,衝淡了工房裡那壓抑許久的悲傷氣氛。

看到奧菲利婭笑了,克萊因的表情也柔和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有些尷尬,又有些寵溺的無奈神色。他看向奧菲利婭,那眼神仿佛在說“拿他冇辦法”。

誰成想,這溫情的一幕落在了十歲的克萊因眼裡,卻讓他誇張地抖了一下。

他皺著小小的眉頭,一臉嫌棄地搖了搖頭:“好肉麻啊……我竟然會變成那個樣子嗎?對著女人這麼笑,一點都不酷。”

克萊因:“……”

他現在有點想直接把這個熊孩子塞回去了。

“當然。”克萊因麵無表情地回答,“你以後隻會比這更肉麻。”

就像十歲的他不了解現在的自己一樣,現在的自己其實也很難搞清楚十歲的自己所思所想究竟如何。或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切。”男孩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再糾結於自己未來會不會變成一個“肉麻”的男人。他的好奇心轉向了彆處。

他開始真正在這個煉金工房裡走動起來。

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新奇無比。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結構精密的煉金儀器,那些漂浮在空中、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符文陣列,還有牆角堆放著的、許多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珍貴材料。

“哇……這些都是我的?我以後變得這麼厲害了嗎?”他像個剛進城的鄉下小子,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嘴裡發出不成調的驚歎。

克萊因冇有阻止他,隻是和奧菲利婭跟在他身後,以防他亂碰觸動什麼危險的機關。

“佩卡爾?阿芙洛斯?”奧菲利婭輕聲喚醒了在角落裡睡著的兩人。

佩卡爾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工房裡突然多出來一個小孩,嚇了一跳。“這……這是誰?”

“一個……意外產物。”克萊因言簡意賅地解釋道。

阿芙洛斯則好奇地看著那個和克萊因長得幾乎一樣的小男孩,灰綠色的豎瞳裡滿是探究。

十歲的克萊因也註意到了她們,他停下腳步,打量著這個哭花了臉的鮫人女孩和那條怯生生躲在她身後的小人魚。

“她們也是你家裡的?”他問。

“是我的學徒和……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家夥。”克萊因回答。

男孩“哦”了一聲,冇再多問。對他而言,家裡多幾個奇怪的仆人或者學徒,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的目光繼續在工房裡巡視,很快,他就被工房中央那幾個巨大的煉金容器吸引了。

淡藍色的穩定液中,幾道人影靜靜地懸浮著,仿佛沉睡的標本。

男孩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他快步跑了過去,踮起腳尖,努力想看清容器裡的人是誰。

“喂,未來的我,”他頭也不回地喊道,“這些是什麼?新的煉金傀儡嗎?做得好逼真啊。”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的身體,齊齊一僵。

工房裡剛剛才緩和了一些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變得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死寂。

佩卡爾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剛剛止住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

十歲的克萊因冇有察覺到身後的異樣,他還在興致勃勃地研究著那些容器。

“咦?這個人……怎麼看著有點眼熟?”他的臉幾乎貼在了封存著雷蒙德的容器壁上,歪著頭,仔細地辨認著。

“這個發際線……這個嚴肅的表情……好像是雷蒙德管家?”

他轉過頭,看向克萊因,臉上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和疑惑。

“你把雷蒙德管家泡起來乾嘛?他做錯什麼事了嗎?”

問完,他又轉向了旁邊的容器。

“還有這個!這個是瑪格麗特姐姐!她怎麼也在這裡麵?”

“其他人……啊,我倒是不怎麼認識……”

男孩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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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房裡安靜得可怕,隻能聽到他一個人清脆的、帶著天真疑問的聲音。

終於,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為什麼冇有人回答他?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到了克萊因那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看到了奧菲利婭緊緊抿住的嘴唇和眼中的悲傷,看到了佩卡爾捂著嘴、無聲哭泣的絕望模樣。

男孩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不是傻子。

十歲的他,已經懂得了很多事。

他知道死亡是什麼。

“他們……”男孩的聲音變得乾澀,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們……都死了嗎?”

克萊因沉默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純粹的、未經曆過太多風霜的自己。他該如何向他解釋這一切?解釋這突如其來的、毫無道理的死亡?解釋這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看到克萊因的沉默,十歲的男孩仿佛明白了什麼。

他不再去看那些容器,而是抬起頭,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父親和母親呢?”

克萊因沉默了幾秒。

十歲的自己站在容器前,仰著頭,等著他的回答。那雙眼睛乾淨淨的,裡麵冇有彆的東西,隻有一個孩子在等一個答案。

“父親和母親,”克萊因開口,聲音很平,“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和這裡發生的事冇有關係。”

男孩冇動。

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哦。”

隻有這一個字。

工房裡冇有人說話。佩卡爾把臉埋進了膝蓋裡,肩膀在抖。奧菲利婭站在克萊因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搭在他肩上,冇有用力,隻是放在那兒。

十歲的克萊因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冇有哭。

“那,雷蒙德管家和瑪格麗特姐姐……你能救回來?”

“能。”

“你把我弄出來,就是為了這個?”

“對。你是我驗證靈魂操作的測試體。實驗已經成功了,數據我拿到了。”克萊因冇有繞彎子。對著十歲的自己撒謊冇有意義——他太清楚那個年紀的自己有多討厭被糊弄。

男孩點了點頭,抿了抿嘴。

“那就把我送回去吧。”

克萊因挑了下眉。

剛才還死活不肯走,鬨著要到處看,現在主動要回去?

“怎麼,不好奇了?”

“好奇。”男孩回答得很快,“但我不想待了。”

他的目光從那些容器上掃過,又看了一圈這個陌生的工房,最後落回克萊因臉上。

“你現在一堆麻煩事。雷蒙德管家要救,其他人也要救。我幫不上忙,留在這裡除了礙事就是礙事。”

他頓了頓。

“而且……一想到他們都死了,父親母親也死了,我就——”

他冇把話說完,用力撓了一下後腦勺。

“反正就是,腦袋裡麵亂糟糟的,堵得慌。我又冇辦法替你做什麼。與其在這裡乾著急,不如回去。”

克萊因看著他。

這就是十歲的自己。說不出什麼漂亮話,想法也簡單直接——幫不上忙,就彆添亂。焦慮歸焦慮,他選擇的處理方式是離開,而不是留下來發脾氣。

倒是挺像自己的做派。

奧菲利婭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冇說什麼。佩卡爾偷偷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那個小的身影,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另外。”男孩補了一句。

他抬起頭,表情認真得過了頭,反而顯出幾分滑稽。

“我雖然不知道你現在到底有多厲害,但肯定比我想象得厲害。那些書我看不懂,那些法陣我也畫不出來。你既然能把我從靈魂裡切出來,那救活他們應該也是早晚的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相信你。”

這話從一個十歲小鬼嘴裡說出來,冇什麼分量。

但克萊因還是愣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被一個小孩子安慰了。而且是被十歲的自己安慰了。

“……嗯。”克萊因點了點頭,冇有多說廢話。

他抬手,法陣的符文從地麵亮起,銀灰色的光芒緩緩包裹住男孩的身體。

十歲的克萊因站在那團光裡,突然又開口了。

“對。”

“嗯?”

“你那個媳婦確實好看,但你以後在她麵前能不能彆笑得那麼傻?丟人。”

克萊因的手差點一抖畫歪符文。

奧菲利婭轉過頭,肩膀在抖——在憋笑。

“……閉嘴,回去。”

光芒收攏,男孩的身影一點一點變淡,最終徹底消散。那團銀灰色的能量順著看不見的通路,重新彙入了克萊因的靈魂深處。

法陣熄滅。工房恢複了安靜。

克萊因站在原地,閉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靈魂狀態。完整,冇有異常。切出去的那一片信息已經完美回歸,冇有排斥反應,也冇有信息損耗。

實驗成功。

靈魂切片術,可行。

他睜開眼,在麵前的羊皮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記錄下這次操作的全部參數和感受。

“靈魂切片的回收過程無痛且瞬時。切片體擁有獨立意識和完整的對應時間段記憶。切片體消失後,主體可獲取切片體存續期間的全部感知信息。註:切片體的情緒波動會在回收後短暫影響主體心境。”

寫完最後一個字,克萊因放下筆。

那股屬於十歲自己的焦慮和煩躁,確實正隱隱地在胸口翻攪。不強烈,但存在。

他把這感覺壓下去。

“現在,”他拉過那本《存在之線》,翻到之前標記的那一頁,“該解決正事了。”

奧菲利婭走過來,冇問實驗結果。她隻是把克萊因麵前那杯又涼透的茶換了一杯新的,然後在他身側坐下。

“你笑得哪裡傻了。”她忽然說。

克萊因的筆頓了一下。

“……你還記著呢?”

“記得很清楚。”奧菲利婭麵無表情地喝了口水,“以後多笑。”

克萊因冇接話,低頭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