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士大夫的哲學

扶蘇在背後,感覺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他真的從未想過,黔首們為什麼要‘活著’,這是一種巨大的傲慢。

磚家們總是說,先物質自由,再談精神自由,仿佛黔首們還冇脫離貧困,便冇必要談及他們精神的痛苦。

這兩個很明顯的並存的好嗎。

下麵實例。

“其二是什麼?其二就是更下層一些的黔首,徹徹底底連士卒也供養不起了,半點生的欲望也看不到,那怎麼辦?寄希望於來世,寄希望於迷信那類的東西。”

“祭祀鬼神,山川河流。”

“一些西方如佛教之類的說,‘我們人生來帶有原罪,這輩子來這是為了受苦還債的,等下一世就可以幸福了’。”

“或者說,我們這一世的困難,是為了下一世積攢希望。”

“你看,一切任何形式的那種東西,其內核,百分之一萬,絕對顛來倒去離不開這兩點,說白了就是,這輩子的希望都冇法給了,直接畫大餅到下一世,讓你這輩子活的有點希望。”

“那為什麼那麼多人信?”

“因為這輩子真的太痛苦了,不自欺欺人還能怎麼辦呢?”

佛的轉世學說之所以在封建時代大興,本質上就是一模一樣的,那就是底層的黔首們太痛苦了,不去信轉世,還能信什麼?

這是他們千瘡百孔的心靈上,一劑麻醉劑。

所以,信這些東西的,還覺得好笑嗎?還覺得是因為他們愚昧嗎?

還有站在智商高地,指責信徒們的優越嗎?

這是精英階層式的傲慢,完全冇看清這類事的本質絕大多數都是因為極端的痛苦,人為什麼而活著的意義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這才是病灶。

扶蘇目瞪口呆,大為震撼,他真的從未想過,一句簡簡單單的‘為什麼要活著’,居然可以延伸出這麼多的現實問題,既解釋了為什麼要有軍功製,又解釋了為什麼軍功製在滅了六國後,缺乏了上升的通道,始皇帝會那麼著急。

同時還解釋了,六國祭祀,各種鬼神的由來。

冇有任何一個現象是憑空而來的,全部潛藏在人們平時都不屑一顧,懶得去思考的小問題,‘人為什麼要活著’

這個問題的延伸。

方問目光呆呆的看著那空掉的天牢,仿佛那裡還有淳於越等人的影子。

方問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那個時代。

信息現代化社會,這個問題難不成就解決掉了?想想都不可能,哲學的終極問題怎麼可能隨著物質的富裕就解決精神的問題。

馬丁·海德格爾說過,’心靈無家可歸‘論,“現代技術將人從大地連根拔起,人們的精神開始貧瘠化和荒漠化”。

人怎麼敢於去思考,人為什麼要活著這個問題?上班去燃燒自己的精氣神,疲勞一天的回到家,真的敢於思考自己的工作對自己的人生有怎樣的意義嗎?

絕大多數,不就是用自己有限的一百年裡的一個月,一個月,一個月,去換取幾千塊的薪水回來用嗎?

如此痛苦的情況下,白天的時光根本不屬於自己,在最後能休息的一點點時間裡,蜷縮在被窩裡,刷著抖音,小說,短劇,人生的意義確實不在這些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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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疲憊的心靈隻在這些事上,找到了’時間屬於‘自己,那樣的歸宿。

誰不知道熬夜累啊,上班熬夜不累嗎?

誰不知道休息的時間短暫啊。

可為什麼還要透支自己的睡覺的時間,去刷那些無謂的東西呢?因為不刷那些無謂的東西,緩解一下一天精神的疲勞,人怎麼有勇氣去麵對第二天一模一樣重複的疲憊生活?

睜開眼,看見自己複製黏貼的日常?

所以,抖音,小說,短劇,隻不過也是當代人的麻醉劑,跟黔首們在痛苦的種地中找不到自我,本質是一樣的。

——

“師傅,師傅?”

“額……,為師想自己,想走神了。”方問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個空掉的天牢。

“我其實,很尊重他們。”方問道。

“而士大夫階層,丟掉’我為什麼要活著‘這件事,其實是非常可怕的,扶蘇你想想,如果士大夫階層也迷失了,’我‘,為什麼要活著,你想想會有什麼後果?”

扶蘇一時迷茫。

“你想啊,寒窗苦讀,一時功成名就,結果呢,不知道自己要乾什麼,他除了去滿足自己的物質和精神需求,還能乾什麼?這樣的思想指導下,士大夫隻會往上爬,往上爬,再往上爬。”

“爬到爬不上去了,想當皇帝,當了皇帝想長生不老。”

“這樣的人,越是往上爬,目的就隻是為了多收銀子,看下屬對自己卑躬屈膝,更有麵子,有一首詩是怎麼說的?為師給你背背。”

“終日奔波隻為饑,方才一飽便思衣。

衣食兩般皆具足,又想嬌容美貌妻。

一品當朝為宰相,還想山河奪帝基。

心滿意足為天子,又想長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長生藥,再跟上帝論高低。”——審核!摘自明代鄭王朱載堉《不足詩》

扶蘇一下沉默了,還真是,一旦士大夫失去了自己生而為人的目的,除了按這個不足詩裡,渾渾噩噩的去過日子,還能怎麼辦呢?

“所以在這一點上,我敬佩儒家。”

方問道,“孔子雲,‘朝聞道,夕死可矣’,孔子直接說清,儒家的終極目標是尋求‘道’是個什麼東西,隻要尋到了‘道’,馬上死都死而無憾了。”

“儒家其實也是在不斷的修正,人為什麼要活著的終極問題。”

例如,儒家最終提出的‘橫渠四句’,典型的就是人為什麼要活著的理想主義者的終極目標。

理想就應該是崇高的,理想還能被嘲笑的?

之前全網嘲笑儒家裡,理想主義者的那一批人提出的‘橫渠四句’,這就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儒家裡有一大群值得被嘲笑的人。

唯獨不包括理想主義者。

這類人就是典型一個最基本的常識也冇有——,儒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組成,人跟人也是非常複雜的派係,它都不僅僅是學派不同了,甚至都冇有辦法粗暴的說,‘儒裡有好有壞’

儒裡的差距之大,有些比儒家跟法家的差距還大。

有些乾脆到了,一個是房子,一個是狗,這樣天壤不同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