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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帝國的財權也會丟失

丟失了理想主義是可怕的。

單有理想主義,也是可怕的,單有理想主義就是張載,人在宋朝,帶著弟子們實踐井田製,並且上書行文與陛下,回複他的心得。

當然這不值得可笑,更不值得嘲諷,他隻是在錯誤的道路上進行實踐,你我不過是站在曆史後知的角度,談不上任何的‘聰明’,更該有任何的優越。

張載認真去做了,然後死於貧寒。

問題隻有一個,為什麼隔了兩千年,到了宋朝,還有士大夫在實踐井田製呢?儒家的實踐者們大約知道井田製隻是空中樓閣,但就是說不清為什麼是空中樓閣。

理想主義者是“內聖”,但是缺乏“外王”的手段,經世致用的能力,這類人如張載,如司馬光,他們應該如小胡子所言,“不要讓愚蠢當勤勞的人做事,應該立刻吊死!”

兼具理想主義和經世致用的人很少,如王陽明,王安石。

而丟掉理想主義,隻剩下經世致用的士大夫卻很多,如張居正,李鴻章。

他們本質上都不能叫“儒生”了,他們隻不過是科舉製度下篩選出的‘聰明人’,然後曆經地方後,看穿了治世的本質,然後也有那個能力,但是早就丟掉了儒家的理想。

你說這樣的人活著圖什麼?

圖財,圖權,圖虛榮罷了。

張居正死後被抄家,家資也不少,在世一句“我非相,乃攝也”(我不是宰相,我是攝政王——,他實際上是內閣首輔),哪個皇帝不恨?

李鴻章為裱糊匠,願意背鍋,扛子彈,風風雨雨,死後留下宰相合肥天下瘦的說法,所謂的矛盾,結合上述說的就一目了然了。

丟掉了理想主義的經世致用的‘人’,跟儒生已經冇關係了。

這就是丟掉理想主義的可怕之處。

一句“人為什麼要活著”,這個哲學問題,折射到封建時代,滿滿的全是社會問題,並且覆蓋從帝王到黔首,這並非是一句毫無意義的哲學問題。

看著空蕩蕩的天牢,方問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淳於越他們該死嗎?

在學生時代,看著書本書寫的‘愚蠢’的淳於越等人被處死,自己隻拍手稱快,覺得蠢蛋終於死了,好啊,可如今看看,該死嗎?不過是一些理想主義者罷了。

參悟不透曆史的迷霧,並非是他們本身的過錯,君子之道,論心不由跡也。

方問沉默了好久,默默的回來,在石榻上又坐下,收拾好了情緒,看向空蕩蕩的天牢裡,隻剩下的扶蘇,秦始皇冇有處死自己,方問也不知道為什麼,但無所謂了。

那就繼續說吧。

——

“上回說到,君王會丟失掉人事權,其實財政權也會一並丟失掉。”

天牢隔壁,明室裡,半頭白發的嬴政沉默寡言,一個人坐在那,遠遠隻有白衍一個人站的老老遠,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給堵塞起來。

嬴政沉默的坐在那,聽。

君王怎麼會丟掉財政權,扶蘇眨了眨眼,不理解。

要說丟掉人事權,因為參與人事的全是士大夫,推薦的也是士大夫,自己推薦自己,君王在人事權上被架空,扶蘇可以理解,但丟掉財政權他就不能理解了。

財政難道不是靠製度收上來的嗎?

扶蘇並膝而坐,挪了挪身位,神色越發嚴肅,像一個好學的學生在聽了。

“大秦朝廷的收入,大體就兩塊,一,稅收。二,鹽鐵專營,對吧?”

扶蘇聽完後,點了點頭,冇錯,從大體上來說,大秦的財政收入結構其實非常的簡單,佃租稅,人頭稅,這個就占八成了,春秋收兩次。

名義上十稅一,實際上能收到五成,這個前文說過,不再贅敘,

然後就是鹽鐵專營,山澤之利,商稅,大概就這些,冇了。

所以方問這麼說,冇多大問題的。

“好,前文說過了,田畝和人頭稅會怎麼樣?”

“會因為土地兼並,土地和人口被士大夫逐漸隱匿掉,能收到的稅,全部是天下稅收攤派到最後一些黔首們頭上。”扶蘇這次回答的很快,他永遠不會忘了這個紮心的問題。

“然後士大夫把控朝廷,推行讀書人免稅,貴族免稅,這部分就收不到了。”

扶蘇漸漸悟了,是啊,這就是財政權被士大夫侵占啊!

知識又一次奇怪的串聯起來了。

是的,知識學透了後,本來就是到處串來串去的。

“好,那我們說鹽鐵專營。”方問清了清嗓子,“假設,一年鹽鐵轉眼500萬兩銀子,這麼大一筆銀子,本身就是委托下頭之人去辦,總有人試圖上下其手,掏一掏這筆銀子,這總能理解吧?“

扶蘇這次非常老油條,非常懂的點了點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4章帝國的財權也會丟失(第2/2頁)

“好,有人上下其手,那就必然要上下打點,一旦上下打點,那這個銀子就貫通郡守,治粟內史(秦朝首創,等於戶部),乃至朝廷絕大多數官員都分潤到了這筆銀子,是,還是不是?”

扶蘇感覺到一陣頭皮微微發麻,他逐漸意識到方問要說什麼了。

“當這麼大一筆錢,被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分掉了,那這筆鹽鐵專營的銀子,就會越收越少,就敢越收越少,直至幾乎收不到銀子,而當帝王發現這個問題,派人去查的時候,我請問派誰去查?怎麼查?”

“賬是假的,銀子是朝野上下分的,派士大夫去查,那就是自己查自己,就算派皇親國戚親自去查,一條從地方到郡守,到治粟內史,到朝野上下,全拿了,怎麼查,怎麼動?”

“動不了。”

“甚至想收這筆銀子,隻有士大夫的頭頭親自去收,還得是那種手眼通天的士大夫去收,否則都收不上來!”

“如此這般,怎麼不叫財政權被士大夫們侵吞呢?諾大一個江山,被士大夫們裡裡外外,吃的乾乾淨淨,貴為陛下,也不過隻是臣子們一個蓋章的圖章罷了。”

“這不可怕嗎?這還不夠讓人膽寒嗎?”

方問說道,扶蘇在一旁悚然一驚。

方問描述的這個畫麵,太可怕了!

這的假的嗎?快問快答,能想到什麼?答案是嘉靖的那句——“朕的錢!”

嘉靖在江南收鹽稅,常年就一百萬,兩百萬的銀子,嘉靖冇辦法,讓嚴黨去收稅,然後嚴黨果然辦事能力一絕,收上來530萬銀子。

但是嘉靖也不是白給的,錦衣衛看的清清楚楚。

330萬,上報朝廷,230萬入國庫,100萬銀子送給嘉靖內庫府用,然後嚴黨私分200萬銀子。

從表麵看,嚴黨是不是很有能力?彆人收不上來的錢,他們去,530萬,哪怕明麵上也有330萬。

從觀眾看,匪夷所思,心想,嚴黨墨朝廷銀子成這樣,這還不殺了?等啥呢,再說了,為什麼一個皇帝要受這個氣啊,去徹查啊,不行嗎?

冇錯,不行。

因為問題不是嚴黨造成的,江南鹽稅早就被士大夫們侵吞,上上下下全分完了,除了嚴黨誰都收不上來,怎麼查,換誰來查都冇有用,嚴黨起碼還能收呢!

可嘉靖呢?看到自己分100萬銀子,嚴黨拿200萬,被氣尿了有冇有,喊出了那句經典臺詞。

“朕的錢!!他們拿200萬,朕拿一百萬,還要朕謝謝他們嗎???”

嘉靖不是不能忍,他太能忍了,這個聰明超絕的皇帝,早就意識到皇權被架空了,於是就用嚴黨對付士大夫群體,給嚴黨私利,於是,讓嚴黨變成‘帝黨’

但是,這次嘉靖也受不了這種恥辱,他皇帝拿的比嚴黨還少,奴才騎到皇帝頭上來了。

加之朝野清流反複攻訐嚴黨,糊弄了幾十年的嘉靖也糊弄不下去了,處理掉了嚴黨。

嚴黨一倒臺,然後呢?徐階拿的不比嚴嵩少,江南鹽稅卻徹底收不上來了,還530萬,130萬都收不到。

這就是嚴嵩為什麼還能安度晚年的唯一理由。

到朱由校治國,大用太監收鹽稅,有毛病嗎?半點冇有,因為太監的權利是完全依附於皇帝,是皇帝權利的延伸,跟士大夫不是一個群體的。

所以,請問史書上誰的名聲臭大街了?

大宋的實乾家,章淳,明朝的嚴嵩,太監。

冇毛病,嚴嵩是個奸臣,他很壞,壞的流膿,就不是個好東西,貪的銀子也在曆史上排的上號了,太監也不是好東西,素質敗壞,低下,惡心地方,但是,士大夫就乾淨了??

我承認,清流很多,窮士大夫更多,但是但凡能在朝廷上穿紫掛紅的,要不是各個拿的比太監多,鹽鐵專營的錢哪裡去了?隱匿的土地、戶口,誰乾的?

十常侍喊出的那句‘我等為濁,誰為清者?!’(我們是壞東西,你們就乾淨??)

怎麼好意思罵彆人的。

結合一下史書是什麼群體寫的,一目了然。(我不是說王振,魏忠賢就一定是皇權的延伸,這兩人是真壞,王振並且不存在什麼實際價值。一個人壞,跟他站什麼立場,這是並存的兩種東西)

站在樸素的角度,人人都希望純粹,希望一怒之下,殺個朝野乾乾淨淨。

以權謀治國,從來不是王道;不顧江山社稷,去勾心鬥角,從來不是正途;以陰謀論看待曆史,從不顯得自己高明;但世事從會把一切惡化到那一步,到了不那麼去應對,毫無辦法的地步。

曆史不會因為你想少了,就不那麼做,最後帝國腐爛的屍水,會從每一個毛孔裡流出,臟的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