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鳳陽王府,燭火搖曳至天明。

翌日清晨,朱十八神清氣爽的推開房門,迎著朝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徐妙清還在安睡,藍沁怡卻已起身,正在院中練劍。

劍光如練,颯颯生風。

“夫君醒了?”藍沁怡收劍入鞘,額角微汗,麵色紅潤。

朱十八笑著走過去,替她擦了擦汗:“怎麼不多睡會兒?”

“還不是怪夫君。”藍沁怡難得露出女兒情態,“折騰那麼晚……”

“嘿嘿,”朱十八湊到她耳邊輕語,“出門在外,可把為夫憋壞了……”

藍沁怡聞言,耳根泛紅,嗔了他一眼:“夫君討厭!快洗漱用膳,方孝孺和解縉一早就起來了,在前廳候著呢。”

前廳裡,方孝孺和解縉正對坐飲茶。

兩月不見,兩人都沉穩了不少。

方孝孺眉宇間那股書生意氣猶在,卻多了幾分通透。

解縉則褪去些少年跳脫,眼神愈發清亮。

見朱十八進來,二人急忙起身行禮:“老師!”

“坐吧。”朱十八在主位坐下,打量著他們,“我不在這些日子,大本堂改革推行得如何?”

方孝孺先開口:“回老師,新製推行順利。蒙學一班三十七人,已有半數能熟誦《千字文》,並會簡單算術。實學課最受學子歡迎,上月工部李侍郎來講‘水利疏浚’,課後學子們竟自發去秦淮河邊觀察水勢,寫了十七篇策論。”

解縉補充道:“最難的是‘躬行考’。上月我們帶學子去京郊皇莊,讓他們親手插秧半日。起初有人叫苦,待看到老農雙手老繭、聽到農家疾苦後,個個沉默。回來後,有學子在課業中寫道:‘方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話,比讀一百遍聖賢書都管用。”

朱十八聽得連連點頭:“好!這才是真正的教育。對了,你們自己的學業呢?”

方孝孺從袖中取出一卷文稿:“這是學生撰寫的《稅賦論》,請老師指正。學生查閱了宋元以來田賦、丁稅、鹽稅等十三種稅目沿革,結合蘇州、常州情況,提出‘稅製當以養民為本,不可竭澤而漁’。”

解縉拿出一本小冊子:“學生整理了江南七府市集物價波動數據,發現每逢青黃不接時,米價必漲三成以上。若能在各府設常平倉,豐年收儲,荒年平價售出,既可平抑糧價,又能防奸商囤積。”

朱十八接過細看,越看越欣慰。

這兩個弟子,一個著眼宏觀製度,一個專註民生細節,都是可造之材。

“不錯!”他合上文稿,“但有幾點要註意。孝孺,你論賦稅,要考慮朝廷實際開支……養兵、治河、賑災,哪樣不要錢?理想固然重要,可行性才是關鍵。解縉,你提常平倉是好事,但如何防止倉吏舞弊、如何定價、如何調配,這些細節都要想透。”

二人聞言,頓時理解了自己文稿中的漏洞。

解縉忽然問道:“老師,學生在整理數據時發現一事。蘇州、常州等地,商貿越發達,市稅收入反而增長很慢,這是為何?”

朱十八笑了:“你倒是敏銳。這是因為很多交易不走明賬。大戶之間以貨易貨,小商販逃稅漏稅,市舶司又因海禁形同虛設。所以我才力主開海,設市舶司抽分。等寶船造好,商路暢通,這些問題才能根治。”

“寶船?”二人眼中滿是疑問。

“此事稍後再說。”朱十八擺擺手,“你們先回去,把我剛才說得幾點想透,三日後交修訂稿,我還有其他事要處理。”

送走弟子,朱十八直奔書房。

書房裡早就準備好了巨幅紙張,各色筆墨。

朱十八挽起袖子,深吸口氣,平複心情。

前世有三個月,他幾乎每天都泡在圖書館和模型店裡。

鄭和寶船的每一種複原圖、每一份考古報告、每一本航海史,他都翻爛了。

那個一米二長的模型,他拆了裝、裝了拆,每個部件都刻在腦子裡。

提筆,落下。

先是龍骨線……從船首到船尾,一條流暢的弧線。

這不是普通的龍骨,而是采用“多段接合”技術,用南洋鐵力木分段打造,再用鐵箍鉚接,既堅固又抗扭。

接著是船體輪廓。

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這個長寬比經過精心計算,既保證穩定性,又不失航速。

船底采用更好的“尖底”設計,吃水深,抗浪性強。

然後是最關鍵的水密隔艙。

朱十八用細筆畫出十二道橫隔板,將船體分隔成十三個獨立艙室。

即便一兩個艙室進水,船也不會沉。

這就是華夏造船獨有的智慧,領先西方不知道幾百條街。

桅杆的布局最費心思。

九桅十二帆,主桅高十二丈,帆麵采用硬帆設計。

竹條為骨,棉布為麵,可根據風向調整角度,逆風也能航行。

帆索係統複雜如蛛網,朱十八畫了又改,改了又畫,反反複複直到日落西山也冇改好。

“夫君,用膳了。”徐妙清端著食盒走了進來,見滿地的圖紙,不禁驚歎,“這……這就是寶船?”

“雛形而已。”朱十八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還有很多細節需要推敲。”

接下來的兩日,朱十八又開啟了閉關模式。

三餐都由夫人送進來,困了就找地方眯一會兒。

圖紙是越來越多,標註是越來越密。

船樓設計、錨機位置、炮窗布局、生活艙室、貨艙容積、甚至廚房和廁所的位置都標了出來。

第三日清晨,朱標和朱棣聯袂而來。

一進門,就被滿地的圖紙震住了。

朱棣蹲在地上,撿起一張,震驚的他張大了嘴:“這……這比我的府邸還要大啊!”

朱標則仔細查看寶船的設計,越看越心驚:“小叔公,此設計若能成,我大明水師將無敵於天下!”

“你們彆高興的太早。”朱十八指著幾處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這些點是關鍵點。一是這麼長的龍骨,如何找那麼大的木料。二是多層甲板的結構強度,三是火炮上船後的後坐力緩衝,這些我都得和老師傅們細細研究。”

正說著,毛驤就領著五位老者進了書房。

這五人,都是龍江寶船廠的頂尖匠頭。

掌墨的孫師傅,專攻龍骨的陳師傅,精於桅帆的周師傅,擅造船樓的李師傅,通曉船漆的吳師傅。

五人皆年過花甲,一看就是經驗老道的師傅。

“草民拜見太子殿下、燕王殿下、鳳陽郡王。”五人顫顫巍巍的就要跪拜。

朱十八連忙扶住:“諸位老師傅免禮,我們還是先看這些圖紙。”

五位老師傅起初隻是恭敬的看,但看著看著,神色就全變了。

陳師傅的手開始發抖,他指著龍骨設計圖激動道:“這、這多段接合法……老朽琢磨了三十年,隻敢想不敢做啊!”

孫師傅撲到船體剖麵圖前,老淚縱橫:“這設計……這結構……”

周師傅盯著桅帆係統,呼吸急促:“九桅聯動……若真能成,八麵來風皆為用!神了,當真神了!”

李師傅和吳師傅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對著圖紙磕頭:“祖師爺顯靈!這是祖師爺顯靈啊!”

幾個老頭搞這一出,讓朱十八哭笑不得。

他趕緊把人扶起來說道:“諸位師傅,圖紙是死的,船是活的,咱們得一起把它變成真的。”

而接下來的七日,王府的書房變成了工坊。

五位老師傅吃住都在郡王府,白天和朱十八推敲細節,晚上就著燭火計算數據。

年輕時的經驗、祖傳的秘訣、甚至一些“不傳之秘”,都被他們掏心掏肺地拿出來討論。

爭論是常有的,常常爭得臉紅脖子粗。

“郡王,這炮窗開在這兒,開炮時船體會震裂的。”

“那就在內側加肋板,用彈性榫卯。”

“桅杆這麼高,遇大風必折!”

“那就用三根木頭拚接,中間灌魚膠,外箍鐵環。”

“水密艙的門如何密封?”

“用多層麻絮浸桐油,壓緊後再塗瀝青。”

每一個難題,都在爭吵與演算中解決。

朱十八用自己現代知識結合老師傅的古老智慧,誕生出一個個超越時代的解決方案。

第七日黃昏,最後一張總裝圖終於完成。

長四十四丈四尺,寬十八丈,九桅十二帆,載重八千料。

設水密隔艙十三,炮位四十八,生活艙可容千人。

船首飾龍首,船尾繪鵬翼,帆麵繡日月……這已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海上城池。

五位老師傅對著完整的圖紙,再次跪倒。

孫師傅聲音哽咽:“郡王……此船若成,老朽死而無憾!”

朱十八扶起他們:“圖紙定了,接下來就該諸位師傅大顯身手了。明日,征東造船司正式開工。咱們一起……造出這天下第一的寶船!”

幾位師傅拱手神色鄭重道:“我等誓死造出寶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