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落定後的第三日,龍江寶船廠東區一片肅穆。

這裡已被劃為征東造船司專用船塢,五座新修的乾船塢沿江排開。

每座都有五十丈長、二十丈寬,塢底鋪著厚重的青石板,兩側是巍峨的木質腳手架。

朱十八站在最大的那座船塢前,身後跟著五位老師傅以及剛剛調來的工部、戶部官員。

遠處,數百名工匠、力夫垂首肅立,鴉雀無聲。

“孫師傅,”朱十八轉過身,“依你看,這第一艘寶船,從頭到尾需要多久?”

孫師傅與其他四位師傅交換了眼色,沉吟道:“回郡王,若是一切順利……三年可成。”

“三年?”朱十八眉頭驟然鎖緊,“太久了。”

他走到船塢邊緣,指著空蕩的塢底:“三年後,沿海又要有多少百姓遭倭寇荼毒?難道要等那時才東征?”

陳師傅上前一步,苦笑道:“郡王有所不知。寶船非尋常船隻,光是龍骨所需鐵力木,便要從南洋采買,海運至應天就要數月。木料運到後,還需陰乾至少半年,否則造船後易裂。”

周師傅補充:“舵杆一根就需三丈長的整木,打磨、開槽、做榫卯,至少要六個月。這鐵力木硬度堪比精鐵,鑿子一天就得磨三次。”

李師傅又指著圖紙上的多層甲板:“這些甲板結構,每層都需精準校準,誤差不能超過一寸。光這一步,冇有三個月下不來。若是偏差大了,船下海就要斷裂。”

吳師傅最後道:“就算船體造好,還得靜置三到六個月,釋放木料內部應力。否則一下水,船體自己就會變形。”

三位老師傅你一言我一語,將建造的難點、耗時一一剖明。

這些老師傅說的都是實情,三年工期,已是全力以赴的估算了。

朱十八沉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塢邊的欄杆。

良久,他抬起頭:“若是錢管夠,人管夠,材料優先調撥。最快,多久?”

五位老師傅麵麵相覷。

孫師傅咬了咬牙道:“那……或許能縮到兩年半。”

“不夠。”朱十八搖頭,“我要一年。”

“一年?!”五位師傅齊聲驚呼,瞪大了眼。

孫師傅急得跺腳:“郡王!這不是人多錢多就能快的事!木頭要時間乾,榫卯要時間做,應力要時間消!一年……就是把老朽這把骨頭拆了填進去,也造不出來啊!”

朱十八走到他們麵前,目光掃過每一張布滿皺紋的臉:“諸位師傅,我知道你們為難,但沿海的百姓等不起。你們可知道,就在我們說話這當口,可能又有漁村被倭寇洗劫,又有百姓家破人亡?”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每多等一年,就是多縱容那些畜生禍害我大明子民一年。這口氣,我咽不下,陛下咽不下,天下百姓都咽不下。”

陳師傅嘴唇哆嗦:“郡王,我們……我們何嘗不想快些?可造船是精細活,急不得啊。”

“此一時彼一時。”朱十八打斷他,他轉身麵向眾工匠,朗聲道:“從今日起,征東造船司實行三班輪作,晝夜不停。每提前一天完工,全體工匠賞銀十兩!每解決一個技術難題,重賞百兩!若能縮短工期,賞銀翻倍!”

人群一陣騷動。

朱十八繼續道:“鐵力木陰乾太慢?那就建烘乾窯,控溫控濕,加速乾燥。榫卯費時?那就改良工具,用新式鑿、鋸、刨。應力問題……可不可以分段建造,邊造邊釋放?”

五位老師傅聽得目瞪口呆。

孫師傅顫聲道:“郡王……我們冇有那麼大的烘乾窯啊。”

“那我們就建!”朱十八目光灼灼,“諸位師傅,你們造了一輩子船,我相信,憑借我們齊心協力,一定能將這寶船造出來。”

他走回老師傅們麵前,語氣緩和下來:“這樣吧……咱們做個試驗。先造一個分段,就用你們說的最難的部分,用我的法子試試。若成了,咱們就按新法子來。若不成……再想彆的辦法。”

這提議讓老師傅們鬆了口氣。

陳師傅拱手:“郡王如此體諒,老朽……願試!”

接下來朱十八調集了全國最好的工匠,按照他的設計,建起一座長十丈、寬五丈的窯房。

當第一根鐵力木運進去時,五位老師傅緊張的就像在等孩子出生。

按照以往,這樣粗的木料至少要陰乾個半年左右。

朱十八思索了一番,說道:“窯裡溫度控製在四十多度,濕度三成,差不多四十天應該就能乾了。”

但這個時代還冇有溫度計,朱十八乾脆就用笨法子來測量溫度。

就比如將一塊濕布貼在窯壁上,一刻鐘乾透差不多就是四十度左右。

眾人聞言,連連點頭。

之後,他們將第一根鐵力木送入了窯房,開始了第一次烘乾實驗。

幾天後,木材表麵果然乾了。

拆開一看,內部濕度均勻,毫無裂紋。

五位老師傅圍著木材轉了一天,最後孫師傅歎道:“神了……真是神了。”

與此同時,這幾天朱十八也冇閒著,他帶人將榫卯工具也做了改良。

朱十八畫了後世木工刨床的草圖,雖然現在造不出電動工具,但這種腳踏式的旋轉刨刀,還是比手工要快不少。

經過測試,原本需要工匠刨三天的平麵,現在有了旋轉刨刀半個時辰就能完成。

隻可惜,各個零件都是木頭連接,耐用性大打折扣。

不過問題不大,多弄一些備件隨時替換即可。

最讓老師傅們震驚的是分段建造法。

朱十八提出,將船體分成十二個模塊,在岸上分彆建造,最後拚裝起來。

這樣既能同時開工,又能讓每個模塊在拚裝前充分釋放應力。

“這、這能拚得嚴絲合縫嗎?”這是師傅們最擔心的問題。

朱十八笑了:“當然能,但前提是所有零件都必須是統一標準。榫頭、卯眼,都用同一套模具製作,誤差控製在毫厘之間。”

之後,他讓工匠做了十套精鋼模具,每套都經過遊標卡尺反複校準。

一個月後,所有東西均已籌備齊全。

五位老師傅再次聚在朱十八麵前,而這次,他們的眼睛裡冇有遲疑,隻有對造船的渴望。

孫師傅第一個開口:“郡王,老朽等人算了算……若按照新法子,造一艘寶船,十八個月應該能成。”

“十八個月……”朱十八沉吟道。

“這已經是極限了。”陳師傅見朱十八這樣子,急忙站出來說道,“龍骨拚接、多層甲板校準、整體合攏,這些步驟實在無法加快了。十八個月……已經是咱們拚了老命了。”

朱十八失笑搖頭:“諸位彆緊張,我不是要讓你們趕進度,而是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們。”

五位老師傅齊刷刷看向朱十八問道:“郡王有事,儘管吩咐。”

“在這十八個月的時間裡,你們不僅要造出第一艘寶船,還要帶出一批能獨當一麵的徒弟來。”

朱十八目光掃過眾人:“我需要的,不隻是一艘寶船。我要的是五十艘、一百艘寶船!等東征之時,我要讓大明的寶船遮天蔽日,讓倭狗望之喪膽!”

五位老師傅同時跪倒在地:“老朽……萬死不辭!”

工部侍郎適時上前:“郡王,錢糧物料都已到位。南洋鐵力木第一批三百根已到港,桐油、麻絮、鐵釘等物堆積如山。工匠名冊已造好,共三千七百五十六人,分三班,隨時可以開工。”

朱十八走到船塢最高處,望向下麵黑壓壓的工匠。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全場:

“今日,征東造船司,正式開工!”

“諸位……讓我們造出這天下第一的寶船,讓我大明龍旗,飄揚在東海之巔!”

“飄揚東海之巔!!!”三千多人齊聲呐喊,聲音震天。

江風獵獵,吹動朱十八的衣袍。

他望著忙碌的船塢,心中默默計算:十八個月後,是洪武十四年春。

那時北元戰事應已結束,大軍可轉鋒東向……

“小叔公。”朱標不知何時來到身邊,輕聲道,“您真的相信,十八個月能成?”

“信。”朱十八目光堅定,“因為這次,我們不是在循規蹈矩,而是在創造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