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不見的鳳陽郡王突然現身奉天殿,惹得滿朝文武紛紛側目。

朱十八閒庭信步走進大殿,坐在那張特設的椅子上。

“喲!小叔叔今日怎麼舍得來了?”朱元璋側過身,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但聲音卻壓的很低,“可是寶船那邊有進展了?”

“進展順利,也不需要我盯著了,咱就等著工匠們造出寶船就行。”

朱十八笑眯眯的,隨即目光掃過殿內:“今天人挺齊啊。”

確實很齊。

文官以李善長為首的文官集團,武將則是以徐達、藍玉打頭的集團。

朱十八目光所過眾人,在藍玉身上頓了頓。

這位嶽父風塵仆仆,甲胄雖卸,但眉宇間還帶著點點煞氣,與離京時相比,黑瘦了不少,但精神矍鑠。

“陛下,”待朝會正式開始,藍玉率先出列,“臣奉命平定占城內亂,今已功成,特來複命。”

朱元璋點點頭道:“好!那就將其中細節說與眾愛卿聽聽。”

“臣率軍三萬南下,至占城時,其國已亂。權臣阮氏弑君自立,勾結安南陳氏,欲割北部三州求和。”藍玉聲音洪亮,回蕩在大殿,“臣按陛下旨意,扶立先王幼子繼位,擊潰阮氏叛軍,陣斬阮氏及其黨羽三百餘人。安南陳氏見勢不妙,主動退兵,並遣使謝罪。”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此乃新王與大明所訂國書。占城願永為大明藩屬,歲貢稻米八成、象牙五百斤、香料三千斤、犀角百對。另,準大明商船在其港口自由貿易,稅率減半。”

“好!”朱元璋拍案而起,滿臉紅光,“藍玉,此役當記你首功!”

“臣不敢居功。”藍玉拱手,“此皆陛下威德所致,亦是……鳳陽郡王先前定策之功。”

滿朝目光又聚焦到朱十八身上。

他正低頭玩著腰間的玉佩,聞言抬頭,擺擺手:“我就動動嘴皮子,仗是嶽父打的,血是嶽父流的,功勞就是嶽父的。”

朱元璋大笑:“都有功!傳旨:永昌侯加祿五百石,賜黃金千兩!所有出征將士,按功行賞!”

封賞畢,朱元璋心情大好,看向朱十八:“小叔叔,占城歲貢之事,你看如何安排?”

朱十八這才正色道:“占城全國收獲的八成稻米,可解大明很大壓力。但運輸、儲存是個問題。我建議在寧波、泉州設轉運倉,由市舶司兼管。至於象牙、香料這些,可在應天設‘蕃貨司’專營,既充實內帑,又可調控市價。”

李善長出列附和:“郡王所言極是。老臣以為,還可將部分貢米撥給沿海衛所,充作軍糧,減輕衛所負擔。”

“準!”朱元璋一揮手,“此事由戶部、工部、兵部合議,十日內拿出章程。”

而接下來的朝議,朱十八大多時間在旁聽,可多數都是雲裡霧裡的,好多都是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李善長自然看出了朱十八的困惑,不時低聲為他講解:“……河南攤丁入畝試點已擴至五府,解雨辰手段了得,豪強已清剿大半……山東那邊有些反彈,但錦衣衛北鎮撫司已派人過去。前段時間,蘇州湯德也上了折子,說隱田已清六成,今年稅糧可增三成……”

朱十八聽得暗暗點頭,這湯德果然冇讓他失望。

而解雨辰這把刀,也夠鋒利。

正好說到錦衣衛和攤丁入畝,朱元璋特意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群臣:“這兩件事,關乎國本。諸卿……可有話說?”

話音落下,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朱十八原本以為會有不少人站出來反對,畢竟這兩樣,一樣動田產,一樣動權柄,都是往他們心窩子裡戳啊。

可出乎意料的是,文官隊列中,隻有幾位年輕禦史出列,提了些防擾民,慎用刑的建議,語氣溫和,更像是補充而非反對。

而武將那邊就更安靜了。

徐達全程閉目養神,藍玉則是低著頭看靴,其餘將領眼觀鼻鼻觀心。

朱元璋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就這些?”

李善長躬身道:“陛下,攤丁入畝乃利國利民之策,錦衣衛為陛下耳目,皆是聖明之舉。老臣等唯有儘心協辦,豈有異議?”

這話麵兒上說得漂亮,但背後卻是刀光劍影。

朱十八忽然明白了,這些老狐狸,其實早就算清了賬。

朱元璋既然已經擺明車馬要推行,這時候跳出來反對,非但攔不住,反而會成為“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斷腕求生,總比抄家滅族強。

他瞥了眼徐達和藍玉。

這兩位嶽父大人,定是私下提點過軍中舊部。

畢竟跟著朱十八這條大船,長遠利益遠大於眼前損失。

但凡事都有個例外的。

就在朱元璋準備宣布退朝時,一名年過半百的禦史突然出列,撲通跪地:“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看去,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周延,以剛直敢言著稱。

“周卿請講。”

“攤丁入畝,臣無異議。然錦衣衛……臣恐其權重難製,日後恐成酷吏淵藪,禍亂朝綱!”周延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太祖立國,以法度治天下。今設錦衣衛,可先斬後奏,可私刑逼供,此非盛世之象啊陛下!”

這話一出,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幾位老臣暗暗搖頭,這周延,太不識時務了。

朱元璋臉色沉了下來:“周延,你是說咱會用錦衣衛禍亂朝綱?”

“臣不敢!”周延叩首,“然權柄如刀,易傷其主。臣鬥膽進言,錦衣衛當設章程,嚴約束,不可使其淩駕於律法之上!”

這話其實在理。

朱十八心裡也清楚,錦衣衛若無約束,遲早出問題。

但此刻周延當眾發難,卻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果然,朱元璋冷笑一聲:“好,你說要章程。毛驤!”

“臣在!”毛驤從殿側走出,一身飛魚服刺得人眼疼。

“把錦衣衛的章程,念給周禦史聽聽。”

毛驤展開一卷黃冊,朗聲念道:“《錦衣衛條陳》:一,辦案須有實據,不得憑空構陷。二,刑訊須錄口供,不得濫施酷刑。三,緝拿官員須奏請,五品以上需陛下親批。四,凡錦衣衛違法,罪加三等……”

洋洋灑灑二十條,條條都是約束,周延聽得直接呆愣在原地。

這怎麼和他想象中無法無天的特務機構,完全不同啊?

朱元璋等他聽完,才緩緩道:“周延,你還有何話說?”

“臣……臣……”周延冷汗涔涔,“臣愚鈍,不知陛下早有聖裁……”

“你是愚鈍。”朱元璋語氣轉厲,“念你本心為國,罰俸半年,回去好好想想。退朝!”

周延癱軟在地,被同僚攙扶下去。

退朝鐘響,百官魚貫而出。

朱十八故意慢了幾步,與李善長並肩而行。

“老李,”他低聲問,“周延這人……”

“是個清流,就是冇腦子。”李善長苦笑,“郡王放心,此人雖迂,卻不壞。今日這一出,反倒讓錦衣衛的章程過了明路,未必是壞事。”

朱十八看了眼李善長,心中了然。

這老狐狸,怕不是早就算計好了。

出了奉天殿,陽光刺眼。

藍玉在階下等著,見朱十八出來,上前行禮:“郡王。”

“嶽父大人辛苦。”朱十八笑道,“南邊濕熱,可還習慣?”

“慣了。”藍玉眼中帶著欣慰,“沁怡可好?”

“好著呢,天天念叨您。”朱十八壓低聲音,“嶽父,占城那邊……真穩定了?”

藍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阮氏餘黨已清剿乾淨,新王是個明白人。隻是安南陳氏……賊心不死。臣在時他們老實,臣一走,怕又生事。”

朱十八點點頭:“不急。等寶船成了,水師強了,咱們再慢慢收拾。”

正說著,徐達也走了過來。

兩位嶽父一左一右,倒是難得。

“女婿啊,”徐達溫聲道,“妙清前日進宮,說你最近忙於造船,人都累瘦了,你可得保重身體,我們還等著抱孫子呢。”

“嶽父放心,我曉得。”朱十八搖頭苦笑,真的是隻要他一閒下來,這群人就開始催生啊。

三人邊走邊聊,至宮門方散。

朱十八登上馬車前,回頭望了眼巍峨的宮城。

朝堂之上,風平浪靜。

但外地那些士紳豪強,絕不會像京官這般識時務。

他們的抵抗,才是重頭戲。

不過……那又如何?

任憑他們手段通天,還能翻出大侄子的手心?

“回府。”他吩咐車夫,嘴角泛起笑意,“今天心情好,親自下廚,請兩位嶽父過府吃飯。”

馬車駛過禦街,沿途百姓見到郡王府徽記,紛紛避讓,眼中滿是崇敬。

他們不知道朝堂上的暗流,隻知道這位鳳陽郡王來了後,日子一天天好過了。

地瓜土豆能吃飽了,賦稅漸漸公平了,倭寇有人去打了。

而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