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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夜半突逢連環計,孤臣舌戰眾將軍

鎮北王中軍大帳。

燭影森森。

鎮北王蕭衍端坐於高階之上的紫檀雲紋大椅中,麵沉如水,不怒自威。

下首左側首位,左路軍總兵蘇澈正襟危坐,目光平視前方,神色極靜。

右側首位,右路軍總兵韓嶽則半眯著眼,嘴角掛著諱莫如深的笑意。

再往下,分坐著鎮北王的兩位乘龍快婿,統率鎮朔、雁門兩衛的中軍副總兵陸勳,以及統領橫衝、雍城兩衛的副總兵孫奕。

兩側末座,方是秦山等各路衛所的指揮使。

周起被粗麻繩綁縛,立於大帳正中。

他餘光掃過蘇澈,見其呼吸四平八穩。

周起心頭雪亮。今夜這局做得太滿,人贓並獲,閉環嚴密。此刻局勢波雲詭譎,為了避嫌,蘇澈作為上官,絕不能貿然替自己說話,否則不僅救不了人,反倒會引火燒身,惹來王爺更深的猜忌。

反倒是一旁的老上司秦山,雙手攥著膝頭的布麵,滿臉焦灼。

“周起!”

說話的是二女婿陸勳。他猛一拍案幾,霍然起身,戟指怒喝:“說!是受何人指使,竟敢夜潛中軍刺殺王爺!”

周起身姿挺拔,迎著滿帳威壓,朗聲回道:“末將並未刺殺王爺,刺客另有其人。末將夤夜至此,是奉王爺之命前來謁見。”

此言一出,滿帳將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到了高階之上。

蕭衍微微前傾身子:“本王何時命你來過?”

“回王爺。”周起鎮定道,“末將本在帳中歇息,王爺麾下一名親衛突至末將帳中傳訊,稱王爺要召見末將,並特意叮囑帶上連弩與鐵簇真箭。當時夜深,末將也覺事有蹊蹺,但念及王爺關切軍中兵器營造之事,又見那傳令之人確穿王爺親衛號衣,末將不敢耽擱,這才隨他前來。”

“一派胡言!”陸勳厲聲打斷,“你說有人傳訊,那傳令之人在何處?”

“末將隨他行至營後偏僻處,忽有冷箭從暗處射出。待末將避開起身,刺客已借夜色逃遁,而那傳訊之人已被一箭封喉。”周起看向一旁押解自己入帳的軍官,

“隨後王爺的巡營親衛趕到,將末將誤擒。末將也是從這位百戶口中得知,那死去的衛兵名叫李立。”

那親衛百戶立刻跨前一步,單膝跪地:“稟王爺,末將率親衛營追趕刺客,一路追至後帳的輜重場,趕到時李立已被這周起用手中連弩射殺!”

說罷,百戶雙手托起一個蒙著紅布的木盤,呈至蕭衍的案頭。

紅布掀開,赫然是周起那把精巧的連發手弩,以及幾支染血的三棱破甲短箭。

“王爺您看!”百戶抱拳,“末將已仔細比對。射殺李立的短箭,射殺王爺寢帳衛兵的,以及射在王爺榻沿上的弩箭,與周起這把手弩箭匣內的三棱鐵簇短箭,形製、分量、甚至箭羽的切口,皆分毫不差!”

陸勳冷笑連連,轉身看向周起:“人贓並獲,鐵證如山,你還敢狡辯?”

右側首位的韓嶽適時地發出一聲冷嗤:“陸將軍息怒。一個小小千戶,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斷不敢孤身來刺殺王爺。周千戶,本將勸你識時務,早些供出幕後指使你的大人物,或許王爺還能留你一具全屍。”

韓嶽字字句句不提蘇澈,矛頭卻直指蘇澈這位左路軍主帥。。

周起眉頭微蹙,腦中思緒如電。

設局之人,必在這大帳之中。

韓嶽確有嫌疑,軍器局折了虎嘯營的麵子,但他犯不著為了這點意氣之爭,冒著抄家滅族的死罪去行刺鎮北王來構陷自己。若真是韓嶽,那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借刀殺人,扳倒蘇澈。

這咄咄逼人的二女婿陸勳呢?自己與他毫無交集。他這般急切地想把罪名釘死,是否也是想借打壓蘇澈,來提升自己在鎮北王心中的權柄?

還有那位從始至終默不作聲的三女婿孫奕。世子曾言,這兩人為爭兵權,日日在王爺麵前邀寵。孫奕的動機,與陸勳如出一轍。亦或是,他們察覺了自己搭上了世子這條線,想要先下手為強,斬斷世子的羽翼?

周起目光深邃,緩緩掃視全場。試圖從那些故作鎮定或義憤填膺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放肆!”

陸勳見周起久久不答,反而目光四下梭巡,登時怒火中燒:“你一個待斬的死囚,竟敢環視滿帳將官,目光灼灼如審賊一般!怎麼,你是在找同黨,還是在找替你背鍋的替死鬼?”

“末將無罪。”周起收回目光,坦蕩直視陸勳,“人不是周起殺的,王爺也非周起所刺。末將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這弩箭確實與我連弩中所用一致。但這等規製的短箭,我雲州軍器局此番足足帶了數百支。不能僅憑箭矢相同,便斷定是我所為。”

“還在強詞奪理!”陸勳大怒。

周起毫不退讓,反聲問道:“敢問陸將軍,方才可有任何人,親眼看見我周起持弩殺人、持弩行刺?”

韓嶽在一旁幽幽接腔:“周起,你這話便是胡攪蠻纏了。見到你持弩的李立和衛兵已經被你射殺了,死人如何能爬起來指證你?”

“王爺明鑒!”周起朗聲道,“凶手刻意要借李立之死,死無對證。這顯然是有人在設局陷害末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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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身子往後一靠,目光幽深難測:“那你倒是說說,你一個千戶,彆人費這麼大周章陷害你作甚?”

“陷害末將,自然不是凶手的真正圖謀。”周起挺直脊梁,聲音在大帳中回蕩,

“凶手圖謀的,是末將的上官蘇總兵!陷害周起,便是要將這刺殺的泔水潑到左路軍頭上,令王爺對蘇總兵生疑!王爺隻需細想,蘇總兵若受猜忌,何人能從中獲利,何人便是這幕後的真凶!”

此言一出,大帳內氣氛驟降。

韓嶽臉色鐵青。

在場眾人皆知,左路軍若倒,他右路軍便是最大的獲益者。

“好一個賊喊捉賊!”韓嶽怒斥道,“你行刺敗露,反倒要攀咬他人,禍亂軍心!”

周起根本不理會韓嶽的跳腳,繼續對蕭衍道:“王爺,連發手弩在此次演武場上大放異彩,全軍皆知那是我雲州軍器局的獨門兵器。若末將真有心行刺,豈會蠢到拿著這等形同軍牌的標誌性兵器作案,生怕彆人認不出我周起嗎?”

蕭衍眼底沉吟,緩緩道:“這皆是你一家之詞。弩箭是凶器,乃不爭之事實。既是你軍器局獨門兵器,又怎會落入凶手之手?”

“軍器局此番參演,共備了三十把連發手弩。二十五把配發兵士,另有五把備用,存放於營房木箱之中。前幾日演武,末將為留底牌,並未讓兵士全員展露連弩。”周起回道。

陸勳立刻抓住了話柄:“那依你之見,凶手便是你軍器局麾下的兵卒了?”

“絕無可能。”周起斷然否認,“軍器局兵卒皆是傷殘老弱,諸位大人在看臺上看得分明,他們絕無潛入中軍行刺王爺的身手。況且他們同吃同住,無人有此作案時機。”

“那你還辯解什麼?”陸勳冷哼一聲,“死不認罪,徒費口舌。來人,上刑具!打到他開口為止!”

“是被盜了!”

周起音量陡然拔高,壓住了帳外的甲胄碰撞聲:“我軍器局兵丁不足,白日裡大演武,全員出陣,營房空虛無人看管。定是凶手趁機潛入,盜走了備用的連弩與箭矢,以此作局!”

“好一張巧嘴。”陸勳滿眼輕蔑,“空口無憑,由得你胡編亂造。”

“末將所言,皆是實情!”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

一直如泥雕木塑般端坐的蘇澈,緩緩站起身來。

他從容地走到帳中,麵向蕭衍,深深一抱拳:“王爺。”

帳內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這位左路軍主帥如何破局。

“周起所言失竊與否,一查便知。”蘇澈聲沉如山,“若軍器局營中確有多餘連弩,且數量與登記造冊不符,則周起之言可信。若軍器局弩箭無一缺失,便證明他滿口謊言。”

蘇澈瞟了一眼陸勳與韓嶽:“王爺可即刻遣可信之人前往軍器局營房,清點所有連弩與箭匣。若弩箭有失,請王爺下令徹查營中失竊大案。若弩箭無失,末將親自動手,將周起綁赴轅門斬首,聽憑王爺降罪!”

話音剛落,大帳的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不用查了,孩兒已經將雲州軍器局的人,連同所有連弩箭簇,全都查封押來了。”

世子蕭冉大步流星地走入帳中,手裡還攥著一本泛黃的冊子。

他走到案前,將冊子遞給蕭衍:“父王,這是軍器局入營時,軍需官登記在冊的兵器名錄。孩兒方才帶人去軍器局營房逐一核對,按照登記的數目,備用連弩,確確實實少了一把!”

此言一出,帳內局勢立時逆轉。秦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握的雙拳終於鬆開。

然而,一直冷眼旁觀的三女婿孫奕,卻在此刻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世子明察秋毫。隻是……”孫奕撫了撫官袍的袖口,“這大營入口的兵刃清點,向來是粗略點數,上下差個一兩件實屬尋常。

周千戶心思縝密,若是入營前便籌謀好了這一層,刻意虛報數目,多藏了一把連弩進來,又有何難?單憑一本多日前的冊子,怕是洗不清這行刺的嫌疑吧?”

這話誅心,直接將盜竊的借口堵死,再次將“蓄謀行刺”的罪名,扣在了周起的頭上。

周起看著孫奕那張溫和的麵龐,腦海中念頭電轉,此人比陸勳危險十倍。

想用一把藏在暗處的弩就判我的罪?

“稟王爺。”周起不慌不忙地抬起頭,“末將雖不知刺客行刺的細節,但有一點,末將可以斷言。那李立來傳訊時,特意囑咐末將換上鐵簇真箭。末將臨行前,曾親自檢查過手中這把連弩的箭匣。”

周起目光炯炯,直視案頭的證物。

“王爺隻需驗看末將那把弩的箭匣。末將設計的這把連弩,滿匣恰好可裝十支短箭。末將臨行前,大致看過,箭匣就算未滿也不會少於八支,方才在營外也未曾射出過一箭。”

周起頓了頓,擲地有聲:“將行刺現場查獲的弩箭,與射殺李立的弩箭相加。再加上末將箭匣中的存箭。若是總數超出了十支,便可證實,暗處必定還有另一把連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