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陳醉冷眼破殺局,周起將計吞毒餌
陸遷心中天人交戰。
可待他抬頭,對上周起那雙深如寒淵的冷眸,心底所有僥幸登時煙消雲散。
他深知這位千戶大人手段狠絕,在周起麵前耍心機藏私念,終究隻會自取死路。
須臾之間,陸遷猛一俯身,額頭重重抵在青磚地上。
“回大人……是眾生相妖人,他叫李懷生!”
“嗆啷!”
林紅袖雙刀出鞘半寸,厲聲怒喝:“陸遷!你私縱邪教妖人還不夠,如今竟還敢把這等來路不明的毒餌帶進簽押房?!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陸遷冇有反駁,他解下腰間佩刀,雙手平托,橫放於身側地麵。
“標下有罪。”
他低頭伏身,決然稟道:“東嶽廟那一戰,標下因一念之差私放的就是此人,標下死不足惜。可今日李懷生以平津數萬生靈相挾,求標下隱去他的身份。他說若大人知曉消息出自眾生相,必會生疑不救……”
陸遷沉氣凝神,陡然抬頭:“隻是標下……不敢對大人有半句欺瞞!”
滿堂寂然,落針可聞。
周起默然,久久不語。
陸遷挺身長跪,靜靜等候周起決斷責罰。
半晌,周起才緩緩開口:“起來。”
陸遷身形微怔,一時竟以為聽錯。
周起眸色微冷,淡淡斥道:“聽不懂麼?”
陸遷幡然回過神,慌忙起身立住,一張臉麵依舊慘白。
陳醉緩步踱出,從陸遷手中取過腰牌與城防圖,反複翻看打量。
他先撚指辨了辨腰牌銅質,又迎著天光細覽圖紙紋路,片刻後忽然嗤的一聲冷笑。
“嘖嘖,好狠的殺局。”
周起倚著椅背,淡淡開口:“說說。”
陳醉將圖紙按落案上,叩著桌沿。
“陸百戶若被妖人蒙蔽心智,刻意隱去消息來路,那這張圖紙,今夜便是我軍的催命符!如今他雖據實以告,可這圈套,依舊是步步噬人的絕路。”
他探出指尖,遙遙點向圖紙上。
“平津城如今局勢懸危,說嚴峻暗懷獻城之心,許定安有意舉義反正。這二人的心思是真是假、這消息是虛是實,其實都已經不重要了。眾生相早已算計得通透,隻要存有半分趁機入城、掌控城防的契機,以大人的眼界胸襟,就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林紅袖柳眉緊鎖:“所以,這是天狼人布下的誘敵之計?”
“不是誘敵。”
陳醉搖了搖頭,眸底掠過一抹老辣精芒,道:“乃是逼大人入死局。”
眾人一齊圍攏案前,目光皆落向圖紙。
陳醉點著圖上:“諸位細看此圖。偏門暗道、城門絞盤,乃至城中通衢要道、糧倉方位,全都描畫得分毫不差。這妖人辦事確實滴水不漏,連門洞裡的暗樁都標上了,看著誠意十足。可他們千算萬算,卻不知道,陳某遊曆北境多年,對平津城八門的布防圖,早就爛熟於心。”
他手指向上方輕輕一挪。
“你們看,西北甕城頂上的伏弩樓,應該在這。”
手指再往城門甬道兩側一點。
“還有這夾在甬道兩側的藏兵洞,出口也被往後挪了二十步!”
陸遷聞言臉色驟變,脊背生寒,須臾之間,冷汗已浸透內裡衣甲。
陳醉看著陸遷,幽幽道:“若大人真信了這圖,趁夜入城。按著這圖上標繪出來的所謂盲射區走,先入偏門,再過門洞。等咱們前軍踏進甕城,自以為避開了伏弩樓的正麵射界,實則正好完完全全暴露在伏弩樓與藏兵洞真正的交叉殺界之下!”
“屆時高樓上弓弩齊發壓頂,兩側藏兵洞伏兵齊出,城門千斤閘再轟然一落……”
陳醉抬起頭,環視眾人,吐出四個字。
“甕中殺豬。”
林紅袖定眸細看半晌,眼底戾氣翻湧,冷聲斥道:“這幫奸邪之徒,心思竟這般陰毒狡詐!”
陳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看向周起:“大人。眾生相之人未必清楚您手中底牌和前線虛實。但他們吃準了一件事,大人屯兵蒼牙堡,遲早要解平津的危局!他們拋出這塊肥肉,不求大人全信,隻要大人心中存了一分貪功建業之念,存了一分救滿城百姓之心,這魚鉤,您就必定得咬!”
陸遷隻覺心口一沉,一股寒意在周身蔓延開來。
直到陳醉一語道破這“九真一假”的玄機,這位向來自以為心思縝密的邊軍百戶,才驚覺自己究竟端進來了怎樣一個駭人的物件。
他終於明白,李懷生在廢牆後那番“互利自救”的坦白,根本不是什麼絕境下的利益交換,而是在量身定製一把殺人的刀!
他若是私心作祟隱瞞不報,平津一破,周起的基業便會毀於一旦;
他若是秉明大義和盤托出,這張看似滴水不漏的催命符,便會由他這最忠心的屬下親手送上主公的案頭,順理成章地卸下全軍的防備。
無論他陸遷怎麼選,那幫妖人都已把他,算計成了甕城裡最致命的死扣!
周起雙手撐在案沿,視線咬住圖上那兩處被挪了位置的死穴。
他臉上尋不到半點被算計的惱怒。
在他眼裡,陷阱隻有在未知時才致命。
如今底牌既然亮在了明麵上,那這設局的屠夫,便等同於把脖頸遞到了自己刀下。
恰在此時,馬不六又快步推門入內。
“大人!那人離開流民隊後,並未遠遁。咱們的暗哨盯住了他,見他摸到了城外十裡的一處破廟。廟裡……有一名光頭和尚和一個戴著青銅麵具的人接應!”
“有兄弟認出,這和尚和麵具人,正是當初劫走桑蠡和簡兮姑娘的那兩個妖孽!大人,要不要把人拿了!”
陸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大人早就派了暗哨盯著城外的動靜,將這群妖人的行蹤儘數掌握!
方才根本不是在索要情報,那是在試探自己的忠奸!
若自己剛才存了半點私心扯謊隱瞞,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死屍了。
陸遷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抱拳單膝跪地:“大人!標下願率兵前往,拿回這群妖人的首級,戴罪立功!”
“不拿。”周起擺了擺手。
林紅袖急了,不解地看著他:“不拿?!為何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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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們走。”周起看向屋內眾人。
馬不六也遲疑了:“大人,這幾人可是眾生相的頭目,若是放虎歸山……”
“正因為是頭目,才不能拿。”周起唇角噙著一抹冷峭道,
“既然這香噴噴的毒餌已經拋出來了,本將就成全他們!老子連餌帶鉤一口吞了,倒要看看今夜這甕城裡,最後是誰被開膛破肚!”
陳醉默然旁觀,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之色。
周起轉頭,看向地上的陸遷。
“陸遷。”
陸遷身子一繃,大聲應道:“標下在!”
“今夜三更,你親自領三百重甲刀盾手,做我軍第一批入城的前鋒。”
“標下誓死領命!”陸遷決絕應道。
周起垂眸,看向陸遷放在地上的那把佩刀。
“你的刀,撿起來,拿穩了。”
“今夜你若死在平津城,算你還了東嶽廟私縱敵人的舊賬。你若能活著帶弟兄們殺出來,往後此事,軍中任何人不可再提!”周起神色無波,話語卻重逾千鈞。
陸遷雙手顫抖著捧起自己的佩刀,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謝大人不殺之恩!陸遷定拿賊人首級來見!”
陸遷下去後,周起轉而看向馬不六。
“你帶嶽大鵬、張大倫,再從營裡挑五十個嘴嚴心細的斥候精銳。”
“全給我扒了甲胄,換上蒼牙堡潰兵的破爛號衣。分作七八個小股,隨流民一起,先混進平津城!”
馬不六拱手麵露難色:“大人,戰時大軍壓境,平津城盤查必然極嚴,就怕扮作流民也進不去啊。”
周起冷哼一聲:“嚴峻既然想獻城投敵,就一定會在城防上故作混亂、麻痹守軍。他巴不得城裡流民越多越亂越好,盤查絕不會太細。你們以潰卒身份入城,最能蒙混過關。”
周起頓了頓:“但規矩必須做足。每個人在蒼牙堡內找一個我們收攏的潰卒。問清他的姓名、籍貫!問清他原先的總旗是誰!紮營在城外哪處!底細都搞清楚。”
“能把這些記熟的,進城!”
張大倫和嶽大鵬本就隨馬不六立在門內候命,聽見周起點名,連忙上前。
嶽大鵬咧著大嘴,拍著胸脯保證:“大人放心!這裝死狗的活兒俺最熟!裝慫、裝餓、裝冇骨頭,這世上冇人比俺裝得像!”
張大倫白了他一眼,嘲諷道:“你這德行,不用裝也像個飯桶潰兵。”
屋內緊繃的肅殺氣氛,因這兩人的插科打諢,稍微鬆懈了一瞬。
周起的臉上卻冇有半點笑意。
“進城之後,全給老子蟄伏起來!不許救人,不許殺人,更不許貪功妄動!隻給老子做三件事!”
馬不六神色一肅,抱拳沉喝:“請大人示下!”
“第一,查清西北甕城重弩的準確數量和擺放死角!開戰之時,除掉他們。”
“第二,盯住城門內外的兵馬調動。若隻是一門伏兵,便按原計行事。若發現城內另有大股兵卒向西北門暗中集結,人數遠超我軍能吞下的分量,便立刻射滅三盞燈,取消入城!”
“第三,給我盯住那個偏門校尉許定安!若此人真是為了城中百姓的義士,想辦法保他一命。若他也是這死局裡的一把刀……”
周起眼底殺機畢露:“三更開門之前,先剁了他!”
馬不六應諾:“屬下遵命!”
……
蒼牙堡內的雜音漸漸低了下去。
兵卒們不再高聲說笑,一片片鐵甲被披上身。
強弩手仔細檢查著弩機的懸刀與弓弦,刀盾手在磨刀石上蹭著刀口,三百名重裝步卒,領了沉重的包鐵大盾。
陸遷站在隊列最前方,將腰刀的束帶係緊。
十幾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鄉黨看著他,冇人說話,但眼神裡透著赴死的決絕。
陸遷轉過頭,看著這群老兄弟:“今夜,我走最前頭。若我倒在甕城裡,後頭的人踏著我的屍體過去,不許亂,更不許退半步!”
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咧嘴一笑:“陸哥放心,咱們死也跟你死一起。”
陸遷重重點了點頭,戴上了鐵盔。
另一邊,馬不六已帶著嶽大鵬、張大倫等五十名精銳斥候,換下了巡防營的甲胄,穿上了潰兵號衣。
張大倫坐在一個真正的潰卒麵前,盤問得極細。
“你原先所屬的衛所番號?總旗是誰?”
“安……安遠衛左哨……總旗是趙全。”潰卒哆哆嗦嗦地答道。
“同伍死了幾個?”
“都……都死了,就剩我一個……”
“發餉時,是誰唱名?幾日點一次卯?”
“你們左哨每逢夜裡巡更,是兩更天換防還是三更天換防?”
......
張大倫問得事無巨細。
那潰卒被問得不耐煩,縮著脖子嘟囔:“不是早都核驗過俺的身份了,咋這等雞毛蒜皮的事也要問?”
張大倫抽出短匕首,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臉頰:“快說,老子懷疑你是天狼人派來裝慫的細作!真正的安遠衛老兵,對這些雞毛蒜皮門兒清!答不上來,老子現在就在你身上戳幾十個透明窟窿!”
潰卒嚇得一哆嗦,趕忙絞儘腦汁地仔細回憶作答。
馬不六看在眼裡,冇出聲打斷。
他太清楚,能不能混進平津這龍潭虎穴,成敗全在這毫厘的細處。
夜色漸沉,寒星隱冇。
平津城西北偏門的城樓上,三盞慘白的紙燈籠在風中依次亮起,搖曳著光暈。
城樓裡,死寂無聲,聽不到半點守軍巡邏的人語和甲片碰撞聲。
而在這座高聳城門的下方,幽深的甕城宛如一張巨口,黑暗壓在厚重的青磚牆和狹長的門洞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
城樓上那三盞白燈籠中,中間的那一盞,忽然無聲無息地滅了。
“嘎吱……嘎吱……”
門後,傳來了沉重的木軸轉動聲。
那扇緊閉的西北偏門,緩緩開了一道足以容納數馬並行的黑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