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妖人獻圖拋毒餌,冷眸懸刀試忠肝
草色壓城低。
次日上午,蒼牙堡外排起了長隊。
得知蒼牙堡被寧軍重建駐守,周遭的流民、潰卒、逃戶,烏泱泱全擠在了城門外,黑壓壓地連成了一片。
陸遷帶著舊卒逐個核驗。
問姓名,問籍貫,問原屬何衛,問逃來路上見過何人。
查到半晌,隊伍裡一張沾著黑灰的臉緩緩抬了起來。
那人麵相和善,眉眼低垂,佝僂著身子,活活一個被兵災嚇破膽的老實莊稼漢。
陸遷按在刀柄上的手,卻驟然一僵。
是他!
那個送自己閉眼木佛的施粥善人,那個在東嶽廟密林,被自己以自殘左臂為代價私自放走的眾生相頭目!
陸遷眼皮一跳,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但他極力穩住心神,隨即恢複如常。
他抬手,刀鞘冷冷一指:“你,出來。”
那人身子一顫,唯唯諾諾地賠著笑,從人群裡挪了出來。
陸遷對左右士卒偏了偏頭:“此人身份對不上,我帶去殘牆後頭細細盤問,你們繼續盯著。”
左右兵卒不疑有他,繼續核驗。
半盞茶後,堡外一處塌了半邊的廢牆後。
“砰!”
陸遷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領,將其按在夯土牆上,腰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刃已抵住那人腹下。
“你來此作甚?真當我不會殺你?!”陸遷咬牙低吼。
那人忙拱手,臉上全無方才的怯懦,低聲道:“陸百戶息怒。在下李懷生,今日來,是來還你恩情的,絕不是來害你。”
陸遷冷著臉,刀刃又壓進半分:“你若是來害我家大人,我今日這把刀,絕不會再空著回鞘!”
李懷生連連點頭,神色凝重起來:“我知道,我知道陸百戶忠義。在下今日,正是為忠義二字而來。”
“少廢話!說!”
李懷生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又取出一張折得極緊的圖紙。
“平津城要出大禍了。”
陸遷眼神一沉。
李懷生低聲急促地說道:“平津衛指揮使嚴峻,眼見右路軍主力被困,已起了獻城投敵的心思!他身邊有我……有眾生相的信眾,親耳聽見他與天狼遊騎暗使密談,欲拿滿城百姓換他一場富貴!”
陸遷握刀的手緊了緊,呼吸開始沉重。
李懷生忙道:“西北偏門守門校尉許定安,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他不願做降卒,更不願城中數萬婦孺落入天狼人之手。今夜三更,他會在城頭掛三盞燈,滅去中間一盞為號,暗開偏門迎周大人入城!先控城防,再拿嚴峻!”
陸遷瞪著他:“你們眾生相這等妖言惑眾的邪徒,會有這等憂國憂民的好心?東嶽廟外是我不知你等底細,一念之差,誤放了你這妖人,休拿這等鬼話來誆我。”
李懷生苦笑搖頭:“陸百戶是個通透人,在下不說虛話。我眾生相在平津城有信眾數千,嚴峻若獻城,天狼鐵騎入內屠城,我眾生相同修同樣會化作飛灰!我等雖恨周千戶入骨,但眼下能破平津死局、擋住天狼鐵騎的,隻有你家千戶的兵馬!”
“這不是行善,是借刀殺人,也是自救!平津城破,大家都是死路一條,這筆賬,陸百戶算不明白嗎?”
陸遷死咬著後槽牙,冇有接話。
“我等死不足惜,可若天狼鐵騎入內,平津城數萬百姓、連同你家千戶的防線,全要給嚴峻陪葬!”李懷生雙手捧起腰牌和圖紙,遞到陸遷麵前,
“這是許定安的腰牌,這是西北門的布防圖。陸百戶隻須轉呈周大人。信與不信,去與不去,皆由周大人決斷。”
說到這裡,他忽然反手按住陸遷的手腕。
“隻是有一事,陸百戶,千萬不可對周大人說出在下的身份!”
陸遷眼眸一眯,問道:“為何?”
李懷生反扣住他的手腕:“周千戶多疑,又視我等為死敵!你若說是從我這個‘妖人’手裡拿到的,他第一反應必是這是個圈套!他會遲疑,會反複推演、派人查探!可今夜三更便是生死關口,平津城等不起他去驗證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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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如實上報,不僅你當初私放我的事要暴露,周大人也會錯失戰機!這幾萬條人命,你背得起嗎?!”
李懷生指了指後麵的蒼牙堡:“陸百戶,你是心存善念之人,你忍心看平津也化作如此焦土嗎?”
這句話,像一塊千斤巨石,重重壓在了陸遷的心坎上。
陸遷一把奪過腰牌和圖紙,刀背狠狠拍在李懷生的胸口,將他砸得踉蹌倒退。
“滾!”陸遷周身戾氣驟起,“這圖我接了。但彆以為你這三言兩語就能左右我!老子接圖,是為平津不能破。至於我家大人信與不信……”
陸遷凝眸直視,斬釘截鐵道:“老子就是把這條命填進去,也絕不會讓你們這幫魑魅魍魎,壞了老子兄弟們的基業!”
李懷生不再多言,轉身混入流民堆中。
陸遷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
蒼牙堡內,原本的安遠衛衛所。
周起命人清出後院一間偏廳,封了窗縫,權作臨時簽押房。
此刻,周起正雙手撐在案前,目光如炬地盯著平津周邊的地勢圖。
林紅袖一襲紅衣,抱刀立在身側。
“吱呀”一聲。
馬不六快步入內,反手帶上門,抱拳道:“大人,方才流民排查出了點狀況。陸百戶認出了一個可疑之人,卻冇當場拿下,反倒將其帶到堡外廢墟私下密會了半盞茶的功夫。”
周起冇抬頭,視線依舊在地圖上遊走:“什麼來路?”
馬不六低聲道:“那人混在人群裡時像個流民,可一到廢牆後,腰杆都挺直了,全無瑟縮之態。此前在雲州,您讓我留意過是否有眾生相之人接近陸百戶,會不會是......”
“我倒是忘記了眾生相的存在,這平津城斷然也少不了這群邪徒興風作浪。”周起終於直起身來。
“屬下離得遠,怕打草驚蛇冇敢靠近,隻見那人似乎給了陸百戶什麼東西。”馬不六又道。
林紅袖聞言,柳眉倒豎,眼中殺氣暴起。
“又是陸遷!”
她冷聲喝道:“東嶽廟那次,桑蠡認出賊人頭目,他陸遷按住杜遊,獨自追上去,走脫了眾生相妖人!如今大敵當前,他竟還敢私會妖人!我去拿他!”
周起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急。”
林紅袖愕然看向他,急聲道:“這種首鼠兩端之人,留在軍中必是禍害!你還要信他不成?”
周起彈了彈圖紙上的灰塵:“我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怎麼選。他若是真的一條道走到黑,兄弟們的刀,管叫他變成肉泥。”
林紅袖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緊咬著下唇不再多言。
半個時辰後。
簽押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陸遷大步邁進門檻。
他進門時,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攥著一塊腰牌和一張泛黃的城門圖。
周起踞身坐回案後。
陳醉也從偏房踱步而出,攏著袖子,一副看好戲的神態倚在柱子旁。
“撲通!”
陸遷單膝重重砸在青磚之上,將腰牌和圖紙高高舉過頭頂。
“大人!方才城外有人送來十萬火急的秘報!說平津衛指揮使嚴峻欲投敵獻城,西北偏門校尉許定安不願從賊,今夜三更以三燈滅中燈為號,願開偏門迎大人入城,平定叛亂!”
屋中幾人神色皆是一動。
周起不肯伸手接物,隻憑一雙洞徹人心的冷眸,一瞬不瞬凝著陸遷。
“何人送來?”
陸遷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林紅袖五指輕覆刀柄,不言不動。隻待陸遷敢扯半句虛言,她的利刃便要出鞘。
周起眼角微瞥林紅袖,不動聲色遞去一眼,令她暫且按捺。
簽押房內一時寂然,滿室氣息仿若凍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