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雅間喋血摧奸計,袖底飛塵覆英豪
望雲樓內,且彌商隊的護衛們將院中貨物一一點算查驗妥當。
裴驚鵲走在最前頭,引著這十幾名護衛順著木梯朝四樓走來。
木梯上踏步聲雜亂沉重,陣陣悶響傳進最裡側的雅間。
阿術耳廓微動,右手本能地滑落,掌心貼住腰間短刀的吞口,眼底泛起戒備。
侯四見狀,身子往前湊了湊,趕忙出聲:
“阿術把頭莫慌,是呂掌櫃體恤下情。商隊的護衛兄弟們搬抬查驗出了汗,呂掌櫃特意在隔壁間寬敞些的雅室,也備下了一桌飯菜。”
呂掌櫃端起酒盞,迎合道:“正是此理。乾的都是重體力營生,總不能教兄弟們空著肚子看咱們吃喝。”
說話間,裴驚鵲已行至門外,伸手推開半扇房門。
護衛頭領邁步入內,衝著阿術躬身抱拳:“把頭,底下的貨色全點清了,已然移交給呂掌櫃的手下。”
阿術盯住護衛頭領泛著烏青的麵色,沉聲囑咐:“隻管吃飯,不可沾半滴酒水。”
護衛頭領低首應下:“遵命。”
裴驚鵲自門外錯開半步,抬臂引著護衛往第二間雅室行去:“諸位兄弟,這邊請。”
裴驚鵲走在最前,護衛們魚貫跨入門檻。
裴驚鵲灰布袍袖在桌麵上方看似隨意地一揮:“諸位請入座。”
便在這一揮一收的間隙,兩縷無色粉塵自他袖底抖落,灑入桌正中的幾盤熱菜之中。
安頓好這群護衛落座,裴驚鵲轉回身,走出房門。
他行至第一間雅室門首,正欲轉身合攏木門,視線無意間順著樓梯口向下投去,恰與三樓拐角處那間半敞著門的雅室撞在一處。
雅室正中,端坐著一個青衫書生。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交彙。
裴驚鵲身形微頓,眼中先是掠過一絲疑竇,緊接著唇角緩緩向兩側拉開。
他看了看孤身一人的書生,又回想方才這且彌商隊兩個領頭人全無中毒之象的模樣,心中疑團頓解。
原來昨夜自己下的毒,是叫這暗處的人給解了。
裴驚鵲未發半語,收回視線,將房門嚴絲合縫地關攏。
他走回桌旁,垂首立在呂掌櫃身後:“阿術把頭,護衛兄弟們就在隔壁用飯,您大可安心。”
桌上幾人推杯換盞,繼續商討著貨物的交割作價。
約莫過了一刻鐘的功夫。
臨街的窗外,忽地爆起一陣喧嘩與雜亂的嘶喊。
屋內幾人停了手中竹箸,紛紛起身,行至窗沿探看。
喀思探出半個身子,往下張望:“是金萬兩。他方才嚷嚷著,裝銀票的布袋被人竊去了。”
阿術跟著起身,卻未將身子探出窗外。
他刻意側轉腳步,肩膀靠著窗框,半側著身子。
這般站位,既能瞥見街麵上的亂局與喀思,又能將屋內呂掌櫃、侯四以及灰衣雜役裴驚鵲的舉動儘數納入眼底。
阿術自高處俯瞰下去,隻見長街密集的人潮中,正有七八個穿著灰褐短褐,身形乾瘦的漢子在四下逃竄。
他眼簾壓低:“衣著步態如出一轍,這是早有預謀的局。”
喀思轉過頭,眉頭皺起:“早先便出言勸過金把頭,教他莫要張揚,他偏不聽。阿叔,咱們要不要下樓去幫襯他一把?”
阿術薄唇緊抿,未作回應。
侯四在一旁搓著雙手,連聲寬慰:
“二位客官把心擱在肚子裡。咱們這互市之中,四處都伏著巡防營的暗樁。哪個蟊賊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此處行竊?巡防營的軍爺定能將這夥賊徒拿獲歸案。二位實在不必替他掛心,咱們回座,繼續吃酒。”
阿術聽著這話,眉頭不自覺地向眉心聚攏。
他腦中快速回轉,今晨在客棧時,手底下的護衛便個個麵帶疲色、腳步虛浮,方才上樓複命時,領頭人的神色更是委頓,連氣息都有些不勻。
再看眼前這呂掌櫃三人,麵對街上的失竊大案,麵上竟無半分商賈該有的驚惶,反倒透著急於將他們按在座位上的迫切。
目光再掃向樓下分頭逃竄的灰衣人。
阿術瞳孔微縮,不妙之感驟然攀升。
他一把抓住喀思的手腕,將其拽離窗邊,轉身便要朝房門走去。
侯四見狀,跨出大步,搶先擋在門前,雙臂微張。
呂掌櫃亦斂了麵上的和氣,上前一步,手掌一把攥住阿術的小臂。
“阿術把頭。”呂掌櫃嗓音微沉,“咱們這貨尚未交割清算,價錢也冇落定,你這是要往何處去?”
阿術視線在攥著自己的粗手上刮過,抬起眼皮,迎上呂掌櫃的目光。
“不賣了。”阿術吐字如鐵,“我們要走。”
三樓雅間門首。
簡兮回憶起方才與裴驚鵲隔空相對的那一眼,心頭陡然發沉。
她心中明鏡一般,對方已然看破了她的偽裝。
一個窮酸書生,孤身一人枯坐在這等專迎大商隊的酒樓,桌上酒菜未動半分,隻一門心思盯著樓梯拐角。
在這幫刀口舔血的老賊眼裡,這等做派的破綻實在大得紮眼。
簡兮偏頭瞥見長街上金萬兩遇竊引發的亂局,當即探出半截身子,衝著下方隱在人群中的巡防營暗探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速速登樓拿人。
可長街上此刻正因驚馬與失竊鬨得沸反盈天,看熱鬨的客商腳跟踩著腳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53章雅間喋血摧奸計,袖底飛塵覆英豪(第2/2頁)
十幾名暗探被如牆的人流夾在當中,步履維艱。
區區幾十步的道,竟是擠得舉步維艱。
距望雲樓稍近的幾個暗哨,好容易膀子發力擠出重圍,奔至大院門首。
卻見院內那十幾個做雜役打扮的灰衣漢子,正推著幾輛裝滿木箱的獨輪板車,橫七豎八地擋在院門口,佯裝清點挪移貨物。
這夥人既不亮兵刃,也不動手打人,隻拿血肉之軀並著木箱,將寬敞的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幾個正欲進望雲樓談營生、用飯的商隊被攔在外頭,頓時急了眼。
雙方推推搡搡,互相指著鼻子唾罵,幾十號人擠在門首亂作一團,將通道封了個死緊。
巡防營的暗探被堵在外圍,一時之間竟分不清哪邊是作亂的賊徒,哪邊是正經的客商。
這幫悍卒雖不怕死,卻牢記著互市裡絕不可擅動刀兵、驚擾商賈的鐵律。
生怕誤傷了良善,壞了落馬坡的名聲,幾人握著腰間刀柄,立在原地一時有些進退兩難。
雲起閣二樓。
周起居高臨下,將望雲樓院門前的亂象儘收眼底。他當即舍了金萬兩那頭的賊人,轉頭丟下一句:“走。”
桑蠡緊隨其後。
兩人快步下樓,一頭紮進擁擠的人潮,順著街邊鋪麵的縫隙,強行朝著望雲樓的方向擠去。
望雲樓三樓。
簡兮推開雅間木門,跨步而出。
她仰起頭,視線越過樓梯扶手望向四樓,雙唇緊抿,心急如焚。
底下的人每多耽擱一息,樓上且彌人的性命便要多懸上一分。
四樓雅間內。
阿術被侯四張臂攔住去路,右臂又被呂掌櫃牢牢攥住。
他眼角肌肉一跳,胸中怒火翻湧,舌抵下顎,暴喝出聲:“讓開!”
喝聲未落,阿術猛地扭頭,衝著一牆之隔的第二間雅室高聲呼喊:“麥爾丹!”
隔壁寂靜無聲。
未見有人應答,唯有幾聲木椅拖拽擦地的輕微澀響。
緊接著,便是重物砸在樓板上的沉悶“撲通”聲,接二連三地傳了過來。
守在四樓木梯轉角的兩名粗布漢子聽得屋內動靜,反應極快。
一人橫跨半步,擋在木梯口,眼角餘光警戒著三樓方向。
另一人當即拔出腰間短刃,一頭紮進雅間,欲助呂掌櫃與侯四擒下阿術。
雅間門後。
侯四滿麵堆笑,眼底卻透著陰毒:“貴客,您這可走不得。小的為了您這樁買賣,可是跑斷了腿腳。”
言語間,他袖底幽光一閃,一柄淬了毒的短匕探出,直紮阿術小腹。
阿術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侯四的手腕。
他腳下踏出西域角抵的連環步,借著腰胯擰轉的悍力,小臂向外狠狠一折。
“喀嚓”一聲脆響,侯四的手腕被折斷。
阿術順勢借力,壓著侯四的手掌向回一送。
“噗嗤!”
短匕齊根冇入侯四自己的胸膛。
侯四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身軀如爛泥般癱軟倒地。
呂掌櫃見勢不妙,當即鬆開抓著阿術的手,五指成爪,直取一旁喀思的咽喉。
阿術胸中怒火翻湧,猛地提了一口氣,右拳裹挾風雷之勢,轟在呂掌櫃探出的手臂關節處。
這一提氣發力,登時牽動了隱伏於經脈的毒素。
阿術胸腔巨震,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他強閉牙關,將那口大血生生壓下,暗紅的血水卻止不住地順著嘴角溢出。
呂掌櫃臂骨遭逢重擊,劇痛之下仰頭嘶嚎。
電光火石間,喀思自腰間拔出防身短刃,手腕翻轉,鋒利的刃口貼著呂掌櫃的脖頸狠狠一抹。
血霧噴灑。
呂掌櫃喉嚨裡發出兩聲含混的“咕嘟”聲,捂著脖頸,轟然倒地。
此時,那名從門外衝入的漢子見阿術嘴角溢血、顯是毒發,當即雙手握刀,當頭劈下。
阿術強撐精神,側身避過刀鋒,右手探出,扣住那漢子的手肘,順勢向下一拽一卸。
隻聽“喀”的一聲悶響,漢子整條胳膊頓失力道,軟塌塌垂下。
阿術五指如鉤,欺身上前,一把鎖住那漢子的咽喉,指節悍然收緊。
碎骨聲起,那漢子喉骨儘斷,雙眼上翻,癱倒在地。
連續幾番搏命,阿術體內氣血如沸水般奔湧。
那被強壓下的毒素順著血脈遊走百骸,他終是支撐不住,嘴巴一張,一口黑血“哇”地噴在青磚地上。
但他身軀依舊挺立,布滿紅血絲的雙目轉向縮在門邊的裴驚鵲,啞著喉嚨:“是你下的毒。”
喀思驚呼上前,一把扶住阿術的胳膊:“阿叔!”
裴驚鵲背貼著牆根,高高舉起雙手,滿臉儘是驚惶失措:
“不是我!客官明鑒,不關我的事啊!我就是個跑腿的下人!”
阿術不作理會,反手拉過喀思,便要推門離去。
就在阿術抬手的刹那,裴驚鵲高舉的雙臂猛地一抖灰布袖口。
一片無色無味的粉塵自半空飄灑而下,籠罩了兩人。
阿術與喀思隻覺腦中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天旋地轉。
兩人身形齊齊一晃,雙腿發軟,徹底栽倒在雅間的血泊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