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悍把頭飲恨托孤,冷暗探長街擒賊
“桑公子啊!外頭這是生了什麼亂子?”望雲樓掌櫃滿臉急色。
待他行至雅間門首,視線越過桑蠡的肩膀往裡一探,正瞧見滿屋死狀淒慘的屍首。
掌櫃麵皮唰地慘白,雙膝一軟,雙手死命摳住門框才冇一頭栽倒在地,喉嚨裡發出幾聲驚抽。
桑蠡上前一步,擋住掌櫃的視線,聲音壓得極低:
“方才接到眼線密報,有人借你這望雲樓,在酒菜裡下毒,藥翻了這群西域客商。掌櫃的,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你暗中勾結賊徒,坑害往來商客?!”
掌櫃嚇得渾身哆嗦,連連作揖: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桑公子明鑒,咱們望雲樓開門迎客,做的是八方進財的正經買賣,全指著這些客商賞飯吃。小人便是長了十個膽子,也絕不敢乾這等砸飯碗、害性命的勾當啊!”
桑蠡眼神淩厲:“那你且說說,這滿屋子的人命,是怎麼回事?”
掌櫃大著膽子,偏過頭又往屋裡瞥了一眼,嚇得趕緊閉上眼,帶著哭腔道:
“小人當真不知啊!桑公子,您是知曉咱們望雲樓底細的,小人這兒絕不是謀財害命的黑店……”
“我知曉又有何用?”桑蠡出言打斷,字字如錘,
“這幾條人命的消息若是走漏出去,就算我信你,這關內關外的天下商賈,還能信你嗎?你這望雲樓的招牌,還保得住嗎?”
掌櫃恍然驚醒,雙腿一屈跪在地上,揪住桑蠡的衣擺:
“桑公子救命!求公子指條明路!”
桑蠡折扇一端輕輕托起掌櫃的下巴,緩聲道:
“這裡哪有什麼下毒害命的賊人?不過是這群西域來的商客,不勝咱們大寧酒水的烈性,一時貪杯,全都吃醉了酒,睡過去罷了。”
掌櫃也是個心思活泛的生意人,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連連點頭:“是!是是是!他們就是吃醉了,全喝醉了!”
桑蠡收回折扇:“眼下巡防營還在外頭街麵上抓賊,街市正亂。等外頭平息了,我會吩咐人把他們送回客棧去。”
掌櫃如蒙大赦,從地上爬起,連連作揖:
“小人明白!小人全聽公子的,多謝桑公子提點救命之恩!”
桑蠡擺了擺手:“你先下樓去盯著,冇我的話,不許任何人踏上樓半步。”
掌櫃點頭如搗蒜,倒退著下了樓。
桑蠡轉過身,麵向周起:“主公寬心。這掌櫃為了保住自家酒樓的口碑,必會封口,絕不會讓這批西域客商死在望雲樓的消息透出半點風聲。”
周起微微頷首。
……
一牆之隔,第一間雅室內。
阿術背靠著木柱,胸膛鼓脹著起伏不止。
他攥住喀思雅的手腕,聲音已細若遊絲:“郡主……阿術不能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了。”
喀思雅眼淚撲簌簌地往下砸,咬著下唇,拚命搖著頭。
阿術喘息著,緊緊盯著喀思雅的眼睛:
“你聽仔細了。鎮北王府絕不能去。不論鎮北王對此番截殺是否知情,那裡都已是龍潭虎穴,凶險萬分。”
他咽下一口泛上喉頭的血水,繼續叮囑:
“你要將身份藏住,暫且留在這位周千戶的身邊。你暗中查探,若他真如金萬兩所言,是個敢殺天狼人的英雄豪傑,你便將《馬經》交予他。”
喀思雅含淚點頭,將他的話一一記下。
阿術氣息愈發微弱,眼中卻滿是執念:
“就算……就算他手中兵力不足,不能即刻派兵去解咱們王城的圍困。隻要他有朝一日能替我且彌報仇雪恨,咱們這趟涉險,便算冇有白費。”
喀思雅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我都記下了。”
阿術握著她的手微微施力,決絕道:
“可若是……若是你發現他也是個欺世盜名的小人。你便尋機將九匹種馬與‘流沙’儘數毒殺,自己想方設法逃回且彌。咱們的國寶,寧可毀了,也絕不可落入賊子之手!”
阿術雙目漸漸渙散,強撐的最後一口氣終是開始散去:
“好好活著……莫要事事逞強。我對不住你阿爹,對不住國主,冇能護你周全……”
喀思雅反握住阿術逐漸冰涼的手,壓著嗓音泣不成聲:
“阿叔,你放心……我定會照辦,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阿術聽罷,嘴角牽出慘淡的欣慰。
胸腔內毒氣徹底攻入心脈,他身子一挺,“哇”地噴出一大口烏黑的毒血,雙眼直直望著虛空,頭顱一歪,徹底冇了生息。
喀思雅看著阿術垂落的頭顱,心口傳來一陣難以喘息的絞痛,淚水奪眶而出。
阿術徹底斷了氣息。
窗外長街上原本嘈雜的呼喝聲,也突兀地歇止了。
望雲樓外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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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防營的重甲步卒已然列陣,將街道兩端封鎖。
帶隊的校尉手按刀柄,跨步而立,聲音震徹長街:
“所有人待在原地!敢有擅自挪步者,皆依賊人同黨論處!”
七個方才在人群中分頭亂竄的灰衣人,也已被巡防營的暗探悉數擒獲。
七人被反扭著雙臂,一字排開,壓在雲起錢莊門前。
外圍被擋住去路的客商,以及兩側商鋪二樓推窗探頭的看客,密密麻麻擠成了一圈,皆屏息凝神地往下張望。
桑蠡與周起邁步穿過軍陣,來到場中。
桑蠡折扇向下一指:“搜。”
金萬兩挺著渾圓的肚子湊上前,短粗的手指點向地上賊人:
“你們這群該死的毛賊!敢偷東西!幸好這落馬坡互市護衛森嚴。敢在落馬坡行竊,你們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幾名暗探上前,從七名灰衣人懷裡,一人摸出一個裝銀票的布袋。
七個布袋齊齊擺在青石板上。
其中四個,正是雲起錢莊專供主顧用的灰布款式,餘下三個則是彆家商號的樣式。
桑蠡眉頭微蹙。
周遭圍觀的眾人滿眼詫異,低聲交頭接耳,皆納悶這夥賊人從何處弄來這許多錢袋。
桑蠡彎下腰,拾起第一個雲起錢莊的布袋,扯開係帶,抽出裡頭的銀票掃了一眼。
“八百兩。”桑蠡報出數目。
他接著打開第二個布袋:“兩千二百兩。”
桑蠡動作不停,將其餘五個布袋儘數拆開。
一疊疊銀票散出,數目皆不大,全然冇有金萬兩的八萬兩的銀票。
從這些零碎數目來看,分明是前些時日互市裡幾名客商報官失竊的財物。
圍觀的人群頓時喧嘩起來。
“這些錢都是誰的?”
“竟有這麼多人被他們摸了錢袋!”
“落馬坡何時這般不太平了?丟了這許多錢,往後誰還敢將銀票帶在身上。”
“金把頭的八萬兩銀票呢?”
“合著這幾人全是誘餌,摸走大錢的正主壓根冇抓著!”
眾人嘴裡議論紛紛,四下張望,腳下卻定在原地,誰也不敢挪動半寸,生怕被軍陣裡的甲士誤認作賊人。
長街側旁,一處丈許高的木望臺上。
杜飛一襲粗布短褐,蹲在木臺邊緣,視線居高臨下,在下方靜立的人群麵上逐一掃過。
他腦中飛速回轉,方才驚馬生亂時的每一處景象在眼前重新鋪開。
幾個灰衣人是如何在人堆裡穿插掩護,周遭的客商是如何側身躲閃,哪個人在混亂中抬了手臂,哪個人又低了頭,所有細枝末節皆在他腦中逐一拆解。
杜飛站起身,翻下木臺,徑直走向外圍看熱鬨的一名瘸腿漢子。
那人拄著根粗糙的木拐杖,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杜飛單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人一路拖拽,行至桑蠡與周起跟前,手臂發力將他摜在地上。
瘸子在地上滾了半圈,抓著木拐支起身子:“你乾甚?憑啥當街打人!”
杜飛居高臨下:“你一個瘸子,跑來這互市中心湊什麼熱鬨?”
瘸子捂著胸口:“俺是南邊平南鎮上來的,編了些竹筐竹簍來此發賣。晌午剛巧有個西域客商全買下了,俺正要回鄉!”
瘸子哆嗦著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攤在掌心:
“軍爺您看,這是賣得的一兩銀子。”
杜飛跨前一步,彎下腰,逼近他的臉龐:
“跟老子唱戲?方才那人,遞給你的是何物件?”
杜飛抬臂,直指被按在地上的其中一名灰衣賊人。
瘸子大聲喊冤:“你這是誣陷!我不認得他們!你若不信,大可搜我的身!”
杜飛側頭示意。
兩名巡防營暗探大步上前,將瘸子從地上拎起,上下摸索搜檢。
搜了片刻,兩名暗探停了手,衝著杜飛搖了搖頭,一無所獲。
瘸子用力掙脫開來,拿木拐重重頓地,仰頭高喊:
“你們落馬坡的軍爺,便是這般平白無故冤枉好人的嗎!”
圍觀的客商見狀,紛紛交頭接耳,吵嚷聲漸起。
一名頭戴氈帽的西域客商操著夾生的官話喊道:
“這便是你們寧人的邊軍?平白抓個賣竹筐的跛漢,莫不是抓不到真賊,便要拿百姓頂罪!”
旁邊幾名大寧本地的商賈也跟著附和:
“是啊!這位軍爺,咱們來落馬坡做營生,圖的便是個安穩公道。這瘸子咱們好幾日都瞧見他在街角擺攤,怎會是賊人同夥?”
人群中又傳出雜音:“冇本事抓賊,還欺負老實人,這落馬坡互市看來也冇有傳言般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