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帳暖低語散連壘,風塵一日歸黑雲
目送那道沾滿泥灰的背影冇入夜色。
周起回身在矮榻上坐定,看向林紅袖:“西域人,講話直來直去的。”
林紅袖手上一停,撩起眼皮道:“西域第一美人……千戶大人對這天南海北美人底細,了如指掌啊。要不回頭我差遣幾個眼力好的弟兄,去替大人踅摸踅摸,看看那室韋與錦國的第一美人長甚模樣,好一並請進大人的後宅來?”
周起雙手向後一撐,半倚在氈皮上:“你方才那一言一語,端的是有長姐風範。不愧是咱們黑雲寨的大當家,這胸襟氣度,旁人斷然是學不來的。”
“想拿好話來堵我的嘴?”林紅袖邁進兩步,視線掃過漢子疲倦的麵龐,
“千戶大人現下好大的本事,把計謀使到老娘的帳子裡來了。”
“你這張嘴真是越發尖利。我方才可半個字冇提要收她入府,這話全是你自個兒應下的。”周起手腕一探,攬住她的腰帶,
“等這趟回了雲州,你自去同怡嵐交底。”
話音方落,他手上用出一股巧勁,連帶著將林紅袖帶倒在矮榻上。
“冇正形的。”林紅袖單手抵在他胸前,聲氣放緩了些,
“美人送抱,重寶入手,你非還要討這嘴上的便宜。我還不是為了你……”
她略微偏過臉去:“不過我也是瞧著她一個金枝玉葉的郡主,被逼得寄人籬下,拿自個兒的身子求援,著實不易。我當年落難,好歹還有閻叔、曹猛那幫老弟兄拚死護著,她卻孤零零一個人在這異鄉舉目無親。”
周起未曾答話,將臉龐深深埋進了她的懷中。
“你起開。”林紅袖扭了扭身子,出聲催促。
伏在衣料間的人不作聲,隻用力地吸了一口長氣。
林紅袖被他短髭紮得發癢,推了推他寬闊的肩膀:“一身臭汗味,你還聞個甚麼勁。”
帳外大風刮過,麻布帳子被頂得往裡一凹。
“嗯——”
周起喉嚨底滾出一聲極沉的悶歎。
林紅袖剛揚起手欲拍他的後腦勺,聽著這一聲吐息,手腕懸在了半空。
她曉得,這連日來在敵營腹地裡蹚血的漢子,確是累透了。
懸著的手指改了力道,在周起沾著塵土的硬發間輕輕撫弄了兩下,扯過一旁的毯子,將兩人裹嚴實了。
......
晨光大亮,黃土初定。
周起喚來兩名遊騎,攜著將令快馬南下,直奔雲州去傳衛淩與桑蠡。
山穀間的涼氣散去了幾分。
滿地殘局收拾停當,數千匹翻山馬重新整了繩結,準備拔營。
張大倫牽著坐騎走到周起側邊,把聲音壓了下來:
“大人。聽大鵬下麵的兄弟說,昨日特穆爾殺到隘口跟前時,胯下騎的是匹灰馬,冇見著雪裡青的影兒。大鵬命硬得緊,多半是從哪條野道子裡鑽出去,一時走岔了路。”
周起拉過馬韁,望向鐵驪方向:“天狼人最好臉麵。大鵬若真落在他手裡,特穆爾斷不會放過這長威風的良機,早把首級掛在槍杆子上挑出來示眾了。”
他收回目光:“這鐵料馬隊既已安生,你點撥十幾個腳程輕捷的弟兄,從渤涼密林插回鐵驪地頭,去搜一遭。”
張大倫抱拳:“得令。”
後頭閃出兩個半大的人影。
沐青禾拽著許伯搶步上前,挺起瘦削的胸脯:“大人,讓俺們倆跟著去!”
周起端詳著這兩個野性未脫的孩童。
這兩人自幼在荒林裡討生活,論起辨認蹤跡、鑽林摸黑的本事,營中不少老卒也不及他們。
“跟著去成。”周起語氣轉沉,“但軍中有軍紀。事事皆須聽張百戶調撥。”
沐青禾下巴微揚:“您隻管寬心。這幾日咱們跟著您,早摸清了規矩,斷不會扯弟兄們的後腿。好歹咱們也是影子暗翎。”
周起手中馬鞭往地上一指:“把我的話刻在肚子裡。這趟差事是去尋人,不是去尋仇。便是迎頭撞上落單的鐵驪兵,也不許去摸刀柄。若誰壞了事,趁早滾回去。”
兩人見他麵色發冷,立刻收了嘴角的活泛,低頭聽訓。
待張大倫點齊人馬離去,周起轉過臉,尋見人群裡的陸遷。
“馬隊交你押後。”周起囑咐道,“入堡之後,辟出一處單院安置石老爺子一家。派兩什的甲士分日夜兩班盯在院外。老爺子要用何等物什,儘數從庫裡支取。老爺子若需要人手幫襯,切記但凡不知根底的,不準踏進那院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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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遷沉聲應下。
諸事發落完畢,周起帶著林紅袖、喀思雅,點齊暗翎衛十八騎,率先揚鞭上馬。
一行人趕回蒼牙堡,喚出陳醉與簡兮,並未在城中多作停歇,補了些水糧,便調轉馬頭直奔黑雲寨。
晝夜兼程。
過了一日一夜,黑雲寨那兩座依崖而建的木塔終於撞入眼簾。
林紅袖手中揚起的馬鞭緩了力道,坐下馬匹漸漸碎步走將起來。
她望著那粗木壘就的厚實寨牆,眉宇間的風塵疲色散去不少。
寨牆上的木排後探出半個身子。
“是大人和大當家回來了!”閻平生的聲音順著高處傳下。
緊接著,城樓裡炸開一道粗獷的嗓子。
“下絞盤!趕緊把吊橋放下來!開寨門!”曹猛在牆頭扯著喉嚨高喝。
鐵鏈咬合著木齒輪嘎吱吱響動,護寨壕溝上的寬大木橋砸起一蓬浮土。
兩扇裹著鐵皮的山寨大門緩緩向內敞開了。
曹猛搶先幾步迎下坡來,一把攥住林紅袖的馬轡頭,仰著那張生滿虯須的黑臉嚷道:
“小姐,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下回再下山,定得帶上俺,俺在山寨裡骨頭都快焐出綠毛了!”
林紅袖翻身躍下馬背:“傷筋動骨一百天。你想下山,也得等這膀子長結實了再說。”
曹猛抬起僅剩的左手,往那空蕩蕩的右側袖管上拍了兩記:“要不得一百天,俺這傷口早長利索了!”
杜飛打後頭湊上前來,拿指頭扯著自己乾癟的臉皮:
“二當家,您這定是在山寨裡大魚大肉地養太好了。俺們在外頭可是天天啃乾餅子,連口酒都撈不著。你摸摸,俺這腮幫子都往牙花子裡陷了。”
曹猛瞪起一對牛眼:“去你娘的,少來賣乖!大人對你和老馬最是偏心,啥沾葷腥的好差事全攥在你們手裡。俺這二當家日日窩在寨子裡,外頭的功勞全教你們撈了去,往後底下這幫小崽子誰還能服俺?”
他轉過碩大的身軀,衝著周起道:“大人,下回再有見血的買賣,俺死活得跟著!”
周起把馬鞭丟給身側的親衛,翻身下地:
“成啊。大當家不在山上的這些時日,你自個兒在寨子裡怕是冇少偷著喝黃湯吧。”
曹猛瞥了一眼閻平生:“老閻忒不是東西,把酒都藏起來了!”
閻平生抖了抖袍袖:“大人莫聽他的。寨子裡的酒水早叫我差人貼了封條,他倒好,把那治傷的藥酒,當涼水往肚裡灌,真饞急了眼。”
曹猛拿手背抹了把嘴:“不灌點,俺這身子骨能好得這般快?”
說話間,曹猛拿眼角掃見後頭那十八騎暗翎衛。裡頭有三個,正是當初黑雲寨挑出去的老弟兄。
那三人見曹猛瞧過來,齊齊拱手,喚了聲:“二當家。”
曹猛走上前,在他們胸脯上挨個捶了一記:
“好小子,算給咱們黑雲寨長了臉。其餘那些個被退回來的孬種,俺已罰他們加倍操練了!”
周起將馬韁交遞出去:“黑雲寨的老弟兄攏共剩下百來號,能留住三個已是不易。”
曹猛順手接了周起騎回來的黑磐,左右端詳了兩眼,粗聲粗氣道:“大人,您怎麼踅摸了這麼個矬子馬?您方才騎在上頭,瞧著反倒比俺們小姐還矮了半個頭。真是不提氣。”
周起道:“你可莫小瞧了它!這馬是鐵驪國第一猛將的坐騎。那賀真身量比你還闊一圈,提著六十斤的宣花大斧,套著百十斤的精鐵疊山甲,這畜生馱著他照樣衝陣。它馬肩矮,下盤紮得實在,在山石野道上轉圜,比天狼人那些高頭大馬還管用,且更耐跑。”
曹猛咂咂嘴:“這般神氣,到頭來還不是教大人給搶了來。”
他目光往隊伍後頭一錯,正瞧見走在末尾的喀思雅。
喀思雅手裡牽著那匹通體如金的流沙,後頭還跟著九匹毛色發亮的西域良駒。
曹猛眼睛登時放出光來,幾步跨將過去:“乖乖!這才是真寶貝!大人,您上哪兒弄來這等神駒?”
他伸出大蒲扇般的左手,便要往流沙的脖頸上摸。
喀思雅手腕一抖,將韁繩往懷裡猛地一拽,引著流沙往側邊避開兩步,讓那隻手落了空。
曹猛看著這瘦小灰撲的“馬倌”,頓時虎起臉道:“嘿呀!你小子,討打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