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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桑蠡伏地呈鞍轡,衛淩立營報甲兵

喀思雅不說話,隻把韁繩又往懷裡拽了半寸,下巴微微抬起,一雙眸子不閃不避地盯著曹猛。

林紅袖沉下聲氣:“曹猛,不得無禮。”

曹猛愣在原地:“啊?他是誰呀?”

他拿大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喀思雅一番,借著清透的日頭,忽地瞧出了那灰泥底下藏著的俏麗皮相與身段,心中立時生出幾分計較。

曹猛顛顛地退回林紅袖身邊,自以為把嗓門壓得極低:“小姐……這是個娘們?!大人這又是從外頭搶了個相好的回來?”

林紅袖狠狠剜了他一眼。

閻平生見狀,適時踏出一步,截斷了話頭:“大人!您快去後頭瞧瞧吧,衛總旗和桑公子,現下都在後山候著您呢。”

周起點點頭,一行人說笑著,相攜跨入山寨大門。

喀思雅牽著韁繩,遠遠墜在隊伍最後。

她看著前頭林紅袖的背影,周遭那些挎刀披甲的漢子紛紛迎上來見禮,一聲接一聲的“大當家”喊得高低錯落,粗門大嗓裡卻是說不出的熱絡與貼心。

這滿山滿穀的人,仿佛都是護著她的兄長。

喀思雅望著這些笑臉,腦海中忽地跳出死在望雲樓的阿術,還有那些一路護送她的且彌護衛。

她眼眶微酸,心底那份漂泊異鄉的淒惶與孤楚,在這鬨哄哄的火熱中不經意地被燙了一下,倒在胸腔裡化開一片說不清的滋味來。

繞過前寨,攀上後山。

入眼處,從前那片密密匝匝的黑鬆林已被伐出了大半,露出山腹間一片闊大的臺地,足能供幾千騎奔突騰挪。

臺地兩麵,一排排剛用原木搭就的兵舍整齊羅列。

校場另一頭,連片的敞口長棚接在一起,分作一個個馬廄。

寬闊的夯土場上,黃沙飛揚。

數千名粗衣打扮的漢子被切成大大小小數十個方塊,正依著軍令號角各自操演。

靠近木臺的一撥人手持木刀木槍,站在地上空劈乾刺,演練著上身的發力。

稍遠些的幾隊人,正牽著馬在木架子前,一遍遍重複踩鐙、借力、翻身落鞍的動作。

再往校場深處看,一二百名騎在光背馬上的漢子,排成稀疏的橫列,正試著聽竹哨長短,控著手裡的草韁齊齊撥馬左轉、右旋。

這是一套分階熬人的新兵練法,依著來人的底子與進營的時日,將騎兵的活計揉碎了一道一道往下咽。

“娘誒!”杜飛下巴快跌到了胸脯上,“俺才出去一月的光景,這後山怎的憑空長出一座大營盤來了!”

閻平生拿手一指那些尚留著樹皮的木屋,道:“山上的弟兄砍樹,山下的弟兄拉車。虧得有桑公子在落馬坡周轉,那些大鋸、長釘、斧鏨供得極足,數日前便起了頂,落成這般模樣了。”

校場邊,停著幾十輛牛拉的寬底大車。

幾十個黑雲寨的精壯正喊著號子,把車上的大麻袋與木箱一包包往下扛。

桑蠡一襲青衫,站在車轅邊點看冊簿。

餘光掃見周起一行人走下山坡,他合上冊子,快步迎上前來。

行至近處,桑蠡不動聲色地與跟在後頭的簡兮撞了個眼神,瞧見她完好無損,眼底的緊繃才散去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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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了理廣袖,對著周起深深一揖。

“主公。”桑蠡指著身後成堆的輜重,“五千騎所用的馬鞍、轡頭、蹄鐵並六百石精料剛好備齊。得了主公傳令,蠡便押著車隊一並運上山了。”

周起往大車裡頭看去。

那些皮具上泛著牛油擦過的亮光,皮條韌實,蹄鐵也都齊整。

“桑兄手腳利落。”周起把腰間的藏鋒扶正,“有你這財神爺當家,現在就隻差把精鐵運回爐中,把刀槍鐵甲鍛出來發下去了。”

桑蠡長躬及地,寬袖垂在土裡:“此番赤峰嶺之禍,皆是蠡思慮不周,為貪省車馬運力,下令在礦上起爐囤鐵。反倒將精鐵送到了天狼人的嘴邊,請主公降罪。”

周起上前一步,手掌托在桑蠡小臂上,將他扶直了身子。

“那阿骨朵在北境埋線深遠,存心算計的東西,防是防不住的。鐵驪人敢當棋子,那是他們尋死。”

周起拍了拍他小臂,“怪不得你。好在所損不多。借這把火,也是給北境各家的眼睛提個醒!”

“主公雷霆手腕。”桑蠡順勢直起身,“亂局中翻手作雲,實乃定國之鋒。”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校場正中分波劈浪而來。

來人騎術極精,直到離周起不到十步遠,才猛勒韁繩。

戰馬前蹄騰空,那人雙腳脫鐙,就著落勢滾鞍而下,幾步搶至周起跟前,單膝紮進土裡。

他眼窩深陷,下巴生滿了硬茬茬的胡須,一雙眼睛裡儘是血絲。

“大人!”

“起來。”周起上下打量著這形如野人的漢子,鼻端聞見濃重的牲口汗酸氣。

他抬手虛點了一下:“瞧你這眼底的血絲和這一身的馬騷味,怕是有些日子冇落過枕席了吧?”

“回大人,睡過的。”衛淩挺身立正,“前段兵舍未成,時常擠在馬棚裡,就是睡得輕些。”

周起忍不住失笑,馬鞭往他肩頭一指,順帶掃向滿山的營伍:

“少給老子表功。二十多日了吧,報報底,你給我搗鼓出個什麼家底來。”

衛淩身子繃得似鐵板:“應募者,三千四百一十七人。汰去暗疾、年老以及馬上驚怯坐不穩的,共八百六十人。實存兩千五百五十七人。”

衛淩語調鏗鏘:“其中,原有底子、現已能控韁驅馳並在馬上開得硬弓的,挑出了一千一百人。餘下的一千四百號新兵,還需摔打磨出一個月,方能上馬隨大隊跟進退。”

說話間,衛淩自懷裡掏出一本邊角翻卷的黃冊,雙手呈遞上前:“這群新卒分作二十哨,每哨撥兩名巡防營老兵壓陣做教頭。先練人馬脾性,次練隊列陣勢與聽哨控韁,最後才是馬上擊刺。馬的稟性、人的根骨,皆記在冊上。”

周起接過冊子,翻了幾頁。

那麻紙上滿是炭筆勾畫的黑杠子,哪一哨哪一伍、哪匹馬,筆筆有著落。

“好。”

周起將名冊啪地合攏,拍在衛淩手心,“三月之期。照這麼練下去,夠不夠?”

“回大人。”

衛淩攥緊了名冊,“不用三月。兩月半,衛淩給大人拉出一衛能提槍衝陣的北境精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