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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陳醉一言吞萬裡,紅袖片語化千鈞

陳醉直起腰,視線在喀思雅麵上停駐:

“郡主跟著我家大人走這一遭,日子雖短,想來也瞧出幾分端倪了。我家大人名麵上隻是個千戶,雙肩上卻挑著大寧北境的半壁防線。”

“內裡,雁雍城的權貴和鎮北軍的將門子弟,無不眼紅落馬坡互市的進項。外頭,天狼人、鐵驪人虎視眈眈,日夜惦記著咱們手裡那點鐵料。”

陳醉把話在舌尖上掂了掂:“要在西域諸國鋪開這條命脈,這開互市、立保號的第一筆銀子,數目之大,非同小可。落馬坡如今自顧不暇,這頭一筆錢糧百貨,隻能請且彌來出。”

喀思雅未加遲疑,當即應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且彌若連這點買命錢都舍不得,被滅了也不冤枉。消息送到,國主知悉其中利害,不會不應的。”

“國主能通達,那是最好。”

陳醉歎了口氣,把話停了一停,“可若是我寧人的將校兵卒,常年累月紮在你且彌國中操練兵馬。隻怕貴國朝堂上那些多疑的文臣武將,要生出‘鳩占鵲巢’的顧慮。”

“單憑閻二當家一張嘴,要叫他們點頭,比登天還難。”

喀思雅兩彎細眉擰在一處:“陳先生勿慮。我當另外修書一封由二當家帶去王城。我阿父在王室中極有威望,國主也最倚仗他。隻要我阿父肯出麵作保,城中那些大臣斷不敢再多說半個不字。”

陳醉微微頷首,忽地往前逼了半步,眸光驟凜:

“那麼最後這一樁。也是最要命的一樁。”

“不瞞郡主,我大寧朝堂水深千尺。京中不乏些隻知粉飾太平,背地裡卻與天狼人沆瀣一氣的蠹蟲。我家大人此番千裡借兵,動了人家的棋局,日後定會招致這些奸黨禦史群起攻之,非要把‘私結外藩、意圖謀反’的罪名扣在大人頭上不可!”

陳醉轉身指向大寧的疆域圖:“郡主可能不知,我家大人在此前為何敢與渤涼兵馬協同破敵,又緣何能堂而皇之地與渤涼通商開埠?”

陳醉在圖上重重一叩:“皆因我家大人除了是這蒼牙堡的主將,更是渤涼國的駙馬!”

“有了這層姻親的國典名分,我家大人發兵相護,便算是‘外戚同援’。這一張堵天下的嘴,才斷了那些小人拿‘擁兵謀亂’來羅織罪名的念頭!”

喀思雅原本白皙的麵龐,如潑了滾水,“騰”地一下燒得通紅。

紅暈一路蔓延到了修長的頸間。

交椅之上。

周起端坐不動。

他先前入廳議事,那方且彌國書,以及喀思雅便是《且彌馬經》的虛實,他隻字未曾向陳醉等人透露。

一則,這國書原本是要親呈鎮北王蕭衍的。

喀思雅如今死咬著鎮北王府派人截殺且彌使團,裡頭的亂麻周起自個兒都還未完全理順。

二來,《且彌馬經》關乎西域與北境數十年後的騎兵大運,此等潑天乾係,知曉的人越少,喀思雅日後便越安全。

這會兒聽陳醉這老家夥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周起在心底笑罵:這老匹夫,倒是不忘把好姑娘往老子懷裡推。

堂內的氣氛陡然靜謐下來。

喀思雅急促地換了兩口氣,咬住紅唇。

“先生不必多慮。”

喀思雅直勾勾地盯著周起,“渤涼能以一樁姻親,堵了大寧朝堂的悠悠眾口。我且彌,為何不能?”

“更何況……喀思雅,心早許了周起!”

喀思雅往前跨出半步,目光隻落在那一張臉上:“隻是他遲遲不肯給我一句話。隻要他今日肯點個頭,我即刻寫就血書。向國主與我阿父言明:我喀思雅,生是周起的人,死是周起的鬼!”

“我讓國主擬成兩國通好的國書,遞往大寧的京都永寧!誰還敢往周起身上,安個‘私’字”

廳內的眾將,齊刷刷張大了嘴。

衛淩錯愕地看了看喀思雅,又看了看主位上麵不改色的周起。

桑蠡手裡的扇子搖到一半,停住了。

大夥兒心裡都是一個念頭:千戶大人這豔福,當真不淺!

唯有曹猛,一張黑臉拉得老長。

他扭過粗脖子,看了一眼身側平靜的林紅袖,鼻孔裡重重地噴出一口粗氣。

陳醉反倒仰起麵,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陳某原隻為盤算且彌的長治久安。不想郡主早已同我家大人心意相通。那這危局,當真是圓滿了!”

陳醉轉過身,麵向林紅袖,長揖一禮:“林姑娘,莫怪老朽在這多嘴。實在是應了那句天作之合。機緣既到,兩位姑娘往後也是有著姐妹扶持的情分的。大人英雄蓋世,這身邊的佳人良配,自當是多多益善的。”

“老陳!你言過了!”周起終於出聲,打斷了陳醉。

林紅袖目光落在前頭灰衣文士清瘦的身影上。

她還記得,當初跟著周起初遇這陳醉,是在平津外的伏石嶺下。那日他一身落魄,攔在馬前狂言,把周起的底,一張張翻了出來。還斜著眼,拿她這黑雲寨大當家的“草莽跟腳”做筏子,氣得她恨不得當場活劈了這酸儒。

可自打那日過後,算平津,定蒼牙堡,直至前些日子出使室韋,硬闖鐵驪。

這老儒生哪一次開口不是先聽著像滿嘴的瘋話,可過後這一樁樁、一件件,又有哪一句冇有應驗?

這廳裡站著坐著的,大半是舞刀弄槍的漢子,多半隻當這老儒生在拿郡主的婚事調笑。

可林紅袖跟著周起這許久,那也是拿刀尖子跟牛鬼蛇神論過生死的,心思如何能不透亮?

她知道得最真。

這陳醉哪裡是在替周起討婆娘,他這分明是在替周起護著名聲,攬著天下的罵名!

他這一番“巧言逼親”,就是要讓全天下的人,讓大寧朝堂上的袞袞諸公都覺得,這且彌的郡主,這塊牽連著大寧出兵外藩的“借口”,是他陳某人連哄帶逼,硬塞給周起的。

這趁人之危、強取豪奪的惡名和臟水,他陳醉一肩膀全挑了。

而那大義凜然,救孤女於水火的乾乾淨淨的“清名”,則全數留給交椅上的周起。

不僅如此。

方才喀思雅那番熾烈的話一拋出來,周起便被架在了半空。

當著滿堂將校的麵,這門親事,他若是應了,便坐實了,趁人之危、挾恩圖報。

若是辭了,這安撫且彌,堵住大寧朝臣嘴的通天方略,便又成了死局,左右皆是難堪。

陳醉此刻把話頭扯到她林紅袖的身上。

一來,是打個哈哈,替周起解了圍。

二來,那句“姐妹之緣”,分明是這老狐狸借著奉承,把她林紅袖的名分,也順手一並請了。

這老頭子,早在伏石嶺上便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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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林紅袖是個要強的山寨之主,抹不開麵子去討那個名分。

這一回,他倒借著且彌郡主的因由,替她把那句說不出口的話,堂而皇之地擺到了明麵上。

林紅袖眼波微轉,看向一旁的喀思雅。

這西域丫頭正紅著臉,咬著唇,不知所措地立在那兒。

“陳先生說得在理。”

林紅袖忽地站起身,幾步走到喀思雅跟前,拉住她的手腕,“亂世裡頭,能守著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是咱們女人的福氣。旁人要怎麼編排,由他們去便是。”

她這番話一出,不隻是給陳醉遞了臺階,也是當著滿屋將校的麵,把這樁事替周起認了下來。

一旁的桑蠡與衛淩互相對視了一眼,各自在心底暗讚。

他們也是在陳醉這番唱作俱佳的戲碼演到後半段時,才恍然大悟:陳醉這哪是單為了給主公添個內室,分明是要替周起日後名正言順地踏進西域,鋪一條路!

“大局已定。”桑蠡順勢將話頭拉回正事,看向閻平生與曹猛,

“二位當家此去西域。這隨行的人手,須得精挑細選。”

“閻二當家。桑蠡這頭,會從雲起閣裡挑出幾十名機敏圓滑的行商夥計。這些人皆通曉西域風物,懂幾種胡語。到了且彌,他們自會以商賈的名頭去各處鋪子、酒肆遊走,將這天狼內亂的口風,不著痕跡地散給那些牆頭草。”

桑蠡交代完商隊的事,衛淩也起了身。

他走到曹猛跟前,把選教頭的規矩揀要緊的說了。

桑蠡與衛淩嘴上交代的是眼前的事,心裡頭盤算的卻是陳醉那條更遠的路。

雲起閣的商號要在西域一站接一站地開,巡防營的教頭要在且彌紮下根來,以馬易械的買賣要跑通。

這些,都不是閻、曹二人這一趟能辦完的。

今日種下的,不過是第一把種子。

諸事交代完畢,天色已暗了下來。

聚義廳裡,燈火把四壁照得通亮。

曹猛端著酒碗,跟杜飛兩個拚得碗底朝天,酒水潑了一桌子。

衛淩被閻平生扯著不放,一碗接一碗地灌。

桑蠡與簡兮挨在一處,眼前酒菜冇怎麼動,兩個人低著頭,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簡兮時不時拿袖子掩著嘴笑。

周起今日高興,來者不拒,臉上難得掛了笑。

滿廳的人鬨哄哄擠作一團,劃拳的、罵娘的、扯著嗓子唱雲州小調的,攪在一處,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林紅袖坐了半晌,看著眼前這幫人,忽地站起身,打側門走了出去。

廳外的小風一撲,酒氣散了大半。

山寨裡靜得很,月光鋪在山石上,白得像一層霜。

她一路走到後山斷崖邊那株老鬆底下,抽出腰間雙刀。

刀光在月下蕩開,一招一式,不疾不徐。

她今日使得格外鬆快,寨子裡的老弟兄,如今個個有了著落,不用再蹲在山溝裡啃冷餅子。

周起那家夥,走到今日,已站穩了腳,眼看著就要把手伸進西域去了。

她冇想過要跟著他去爭什麼,能站在他身後,就夠了。

一套刀使完,她收了勢,雙刀垂在身側,刀刃上還映著月光。山風穿過鬆枝,簌簌地響。

身後有腳步聲,不緊不慢,在老鬆後頭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林紅袖冇回頭。

“你跟來作甚?“

周起從樹後轉了出來,走到她身側,也不看她,隻望著遠處月亮。

“來看看我的紅袖。你獨自離席,我怎能放得下心。“

林紅袖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

廳裡那幫人正鬨得歡,他被人圍著灌酒,竟還能留意到自己從側門出來了。

“我好著呢。“她把雙刀插回腰間,在崖邊一塊青石上坐了下來,“好久冇有這般鬆快過了。“

周起挨著她坐下,仰頭望著頭頂那片星子。

今夜的星格外密,一條銀河從東拉到西,鋪得滿滿當當。

“這麼多星星。“林紅袖抱著膝,喃喃道,“老人們說,天上每一顆星,都是一個人的命。“

周起也抬頭看著天:“那你猜,哪一顆是你的?“

林紅袖指了指頭頂那顆最亮的:“我猜那顆是你的。最亮,最紮眼,誰都看得見。“

周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了:“那你的呢?“

林紅袖挪了挪指尖:“我的……就在你那顆旁邊,左邊一點。不起眼,但一直跟著。“

周起轉過頭,盯著她側臉。

“紅袖。“他忽然開口,“你就不怕,往後我身邊的女人越來越多,把你擠到一邊去了?“

林紅袖一愣,隨即苦笑了一聲:“怕啊。怎麼不怕?“

她抱緊了膝蓋:“可我一個山寨匪首出身的,能跟著你走到今日,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你往後要走的路,我看得見。那些個王公貴族的千金小姐,少不了要往你身邊湊。我爭不過,也不想爭。“

“為何不爭?“周起問。

“爭不來的。“林紅袖偏過頭看他,“你註定是要乾大事的人。我跟著你,不是為了拴住你,是為了看著你一步步往上走。“

她深吸一口氣:“我隻要你心裡頭,還記得我林紅袖這個人,就夠了。往後你身邊站著何人,我都不會吃味。“

林紅袖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慌忙偏過頭去,不讓周起看見。

周起扣住林紅袖的下巴,強迫她轉過頭來麵對自己。

“紅袖。“

“你抬頭看看。這滿天星子,哪一顆不是自個兒發光的?你說你那顆不起眼,可我眼裡的你,從來就不是誰的陪襯。“

“在我周起眼裡,這滿天的星,冇有一顆亮得過你紅袖。”

周起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林紅袖靠在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下沉穩的心跳,一動也不動。

頭頂的星子密得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銀子。

忽地,一陣狂風卷過山崖,吹得老鬆樹嘩啦啦直響。

天邊滾來一大片烏雲,轉眼間便將那一片星子遮了個嚴嚴實實。

“轟隆隆!“

一道悶雷當頭炸開,閃電把半邊天劈得雪亮。

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兩人猝不及防,被澆了個通透。

林紅袖騰地從周起懷裡掙出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瞪著周起。

端的是:

滿天星鬥未為憑,

一霎驚雷雨打身。

莫道天公不作美,

從來海誓怕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