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毒士冷言剝朽骨,弱邦孤女覓生機
堂內風凝,落針可聞。
喀思雅被陳醉這接連的幾聲詰問,問得身子一僵,腳下退了半步。
方才聽得退敵有望時臉上那點喜色,頃刻間褪了個乾淨。
她呆立著,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
即便這一回,這群大寧悍卒替且彌退了楚魯。
那下一次呢?
阿勒坦若得知長子兵敗,真個儘起草原精騎卷土重來,且彌又拿什麼去抵擋?
喀思雅一時語塞,隻拿眼去尋陳醉。
周起偏著頭,意味深長地看進陳醉那雙平湖般的眸子裡。
坐在側旁的桑蠡與衛淩,亦在此時不約而同地抬起了視線,目光皆聚在陳醉這長衫上。
“大人。”陳醉迎上周起的目光,長袖微斂,
“在下以為,既然咱們受了郡主重托。這圍,便不能隻解一半,徒留後患。”
喀思雅聽出話外有音,往前急跨一步。
“陳先生!”喀思雅懇切道,“先生這般說,一定是胸中藏了法子的,對不對?先生可是有什麼顧慮?我且彌雖眼下困頓,但這百年積累下的錢財與寶物,在西域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富庶。”
“郡主錯會了。”
桑蠡坐在位子上,拿扇骨在掌心拍了一記,“陳先生顧慮的,並非是咱們要多討幾分賞賜。而是擔憂,楚魯今日雖退,這天狼人素來是咬住獵物死不鬆口的。到了下回,他們若是帶了更多的狼騎來撲咬。隻怕……”
桑蠡搖了搖頭:“隻怕到了那一日,玉沙城連放出求援信使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喀思雅麵皮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她轉過身,將滿含熱望的視線投向主位。
周起把身子往後一靠。
“老陳。有話敞開說。”周起盯著他,“可有一勞永逸的手段?”
“法子嘛,倒也不是冇有。”陳醉垂下眼皮,緩聲道,
“隻是這一步邁出去,大人您頭上要頂的雷,隻怕要比抗旨出關還要大得多。”
陳醉卻不再往深裡講,而是轉過身,端端正正地衝著喀思雅拱了拱手。
“郡主容稟。在下方才說的不中聽,這便鬥膽,替郡主把且彌的病根,再往透裡扒一扒。”
陳醉豎起一根指頭。
“這且彌的症結,病根全不在楚魯,更不在這一回的圍城。”
“郡主的且彌國,城依綠洲,出了門便是連綿沙磧。既無關山絕險可守,又無大江巨河可攔。天狼的馬蹄子,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陳醉冷冷道:“此其一,地無險。”
他接著豎起第二根指頭:
“郡主言說,城中雖有兩萬帶甲,卻儘是些護商的走卒與儀仗的擺設。刀未曾見過血,馬未曾踏過陣。馬政固然冠絕西域,可這練兵用將的法子,卻還是百年前的舊製。”
“此其二,兵無骨。”
陳醉將手放下,目光鎖在喀思雅臉上。
“至於這最後一症。大難臨頭,國內的城主們陽奉陰違,各自盤算退路。西域的諸國更是作壁上觀,甚至助紂為虐。天狼人隻需稍加恐嚇施恩,便能將你們各個擊破。”
“此其三,鄰無盟。”
陳醉長袖一拂,背負雙手:“地無險,兵無骨,鄰無盟。故而且彌今日之危,實則是積弱已久。弱在國富卻無爪牙,弱在城堅卻無外援。今日之策,解得了玉沙的圍,卻剔不掉這骨子裡的‘弱’字。”
喀思雅呆立在原處。
這九個字,句句不見血,卻字字都在剔骨剜肉。
她一雙眸子怔怔地盯著腳下的青磚,鼻尖一陣一陣地泛酸,連一句分辯的話也擠不出來。
林紅袖自位子上欠身,伸手握住喀思雅有些冰涼的指尖,在手背上輕輕攏了攏。
陳醉卻未停話頭,視線自喀思雅移至正堂主座上。
“要治這個病,藥方陳某有。隻是這劑猛藥,且最要緊的一味,就坐在郡主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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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醉朝周起拱了拱手:“大寧軍律,邊將無王命而私結外邦、越境舉兵者,不論情由,皆是立斬的死罪。”
他複又看向喀思雅,言辭更加冷峭:“此番在西域盤買糧食的現銀、這派出去的死士暗探、還有教人帶去散布的流言蜚語,樁樁件件,但凡漏了點風聲傳到京城。這哪一件,不是懸在大人項上的一把鍘刀?”
“我家大人,在這北境刀尖舔血,才堪堪站穩了腳跟。軍裡營裡,靠著桑公子在互市冇日冇夜盤算,才勉強攢下了這些本錢。幾番與天狼惡戰,這巡防營和黑雲寨的老弟兄,十成裡折了七八成。如今好容易募來了幾千新兵,衛將軍才剛拉出個架子。”
陳醉伸手指向閻平生與曹猛:“現下倒好,兩位當家要帶著黑雲寨的家底,千裡赴險。雲起閣裡那些機敏的商隊好手,也要往這不知生死的沙海裡填。這一去不知幾個月,音訊斷絕。在這險地,折去一個,便如同斷了大人一根手指。”
陳醉猛地抖直大袖:“大人此舉,當真是拿著這剛拚湊起來的身家,在給且彌國續命!”
喀思雅聽罷這一番剖白,那原本被刺得發涼的心,如落入沸水中一般滾燙。
她將視線定定地投向了交椅上的周起,眼眶裡水汽氤氳,滿是感激與撼動。
周起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言語,隻鄭重點了一下頭。
陳醉將兩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不急不緩道:“既然大人顧念重托,擔著這抄家滅族的乾係也要救且彌於水火。那陳某,就把這副藥方給郡主說周全了。”
“其一,設商號。治的是‘鄰無盟’。”
陳醉手指再次扣上輿圖的西域地界:“桑公子的商隊進了西域,不可隻做過路客,得就地設號。玉沙城開一號,周遭的綠洲諸城,一站挨著一站地開。這西域諸國為何平日裡各掃門前雪,逢難時甚至去給天狼人做幫凶?無他,不共財利罷了。”
陳醉話鋒微頓:“以利為繩,可比那歃血為盟牢固得多。但這跨國的共利之局,談何容易。若無通天的手腕調度,這買賣根本撐不起來。陳某敢說,莫說西域,便是我大寧境內,除了桑公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有這等能耐的了。”
桑蠡在座上麵皮未動,隻抬手理了理扇柄,眼皮微微闔攏。
“其二,請教習。治的是‘兵無骨’。”
陳醉看向衛淩:“且彌國中,出人,出馬,出這日常的糧餉。我們大寧這頭,出教頭。不用多,隻需挑百十個老兵骨乾過去。照著大寧邊軍的操典,紮紮實實給且彌練出一支敢出城迎戰、敢在野地裡跟天狼人見紅的真騎兵來。”
“其三,以馬易械。治的便是那‘地無險’。”
陳醉收回手,聲音放沉:“地利是老天爺天生劃定的,冇法改。可這馬背上的爪牙,卻是人為能添上去的。且彌不是最出好馬麼?那便拿且彌的良駒,來換大寧軍器局裡的上等兵刃與勁弩。”
“有了鐵甲長槍壓陣,這些騎兵便不再是待宰的羔羊。天狼人想來容易,想走,便得拿命來填。”
喀思雅跟著周起這些日子,周起的互市商號、手下精兵良將、連弩刀刃,她都見識過了。
此時聽陳醉這三條方略一擺,這地無險、兵無骨、鄰無盟的三處死症,當真隻有周起手裡的這三味猛藥方能解得開。
喀思雅再也坐不住了。
她霍地站起身,雙足並攏,雙手交叉疊在胸前,朝著陳醉極深地俯下身去。
“先生這番深謀遠慮,猶如再造。”喀思雅微微發顫聲道,“且彌舉國上下,無以為報。唯願胡大記下先生今日這字字句句,生生世世賜福於先生。”
陳醉受了這一禮,旋即微躬回手:
“不敢當,不敢當,郡主折煞陳某了。”
他直起身板,眸光在喀思雅麵上頓住:
“這藥方開罷,陳某還有最後一句要緊的話。郡主還需聽我說完。”
喀思雅直起身,眼含敬畏道:“先生請講,喀思雅洗耳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