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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伏地陳情認舊過,秉燭剝繭算連環

漏夜沉沉,燭影微晃。

簡兮垂在身側的手指往掌心裡蜷了蜷,隨之抬起臉來。

“回大人。是一樣的。”她看了一眼案頭,

“這塊便是孫茂的,是那日奴家順手牽羊,後頭又親手係在那死人身上的。”

顧怡嵐目光垂落,指腹在那方絲帛上朱印旁輕輕一按。

“你把鎮北王府的牌子擱在刺客身上。”顧怡嵐緩聲道,“是想讓郡主認準了,遣凶之人出自王府。好叫她覺著,王爺或是雁雍城裡有人容不下她。”

顧怡嵐眼簾半抬,看向簡兮:“可你當時若隻當他們是西域客商,又何須多此一舉,非要斷了她去雁雍的念想?”

堂內靜得隻聞窗外促織偶遞一聲唧鳴。

顧怡嵐把絲帛往前推了半寸,道:“護衛死絕,郡主昏迷。他們的底細,你是從何處探知的?”

“這封國書,你早看過了。”

簡兮迎著主母的視線,應道:“是。那日在望雲樓,奴家替郡主攏正衣襟時,瞧見了她裡衣夾層裡透出的暗字。”

周起麵上無波無瀾,道:“那日驗屍,你回我的話是,那幾人身上,一張能勘驗來曆的文牒信件都不曾有。”

簡兮斂了斂裙裾,雙膝一屈,端端正正伏跪於地。

“你是瞧見了國書,怕我若是曉得底細,出手奪了這重寶,壞了名聲。若不出手,這開疆拓土的寶物又要白白落入他人之手。”周起看著地上的單薄背影,

“是以臨時起意,自作主張替我絕了這後患?”

簡兮下頜微收,默然點了下頭。

“糊塗。”

顧怡嵐聲氣沉了下來:“我亦是落難的世家女,最曉得走投無路之人的心思。咱們家大人向來不屑行那等醃臢事,救人幫人,圖的便是以誠換心。”

顧怡嵐扶著案角,緩緩站起身,緩步到簡兮跟前。

“你把鎮北王府的牙牌掛在凶手身上,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切斷了她去雁雍的指望。可你盤算過冇有,咱們家大人如今端的是誰的飯碗?他終究是鎮北王的部屬。”

“若真要發兵去救且彌,早晚要在鎮北王府與她之間周旋。那郡主再是個冇經事的西域女子,遲早也有同鎮北王府的人打照麵的一日。一旦教她從裡頭嚼出味來,看出這恩情裡藏著你演的這出雙簧……”

顧怡嵐聲氣轉厲:“一個被逼上絕路之人,滿心指望的救命稻草竟是個套子。屆時她定會認定,周郎是個趁火打劫、兩麵三刀的偽君子!到了那地步,便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顧怡嵐歎了一聲:“你自以為替咱家大人謀回了寶物,卻不知是在大局底下,埋下了一株禍根。”

簡兮方才那一跪,跪的不過是對主公的隱瞞。

此刻聽了顧怡嵐這一番抽絲剝繭的剖析,額頭終是貼上了手背。

她這才真切地明白過來,自己引以為傲的江湖小聰明,在軍國大計麵前是何等短視。

“奴家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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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兮伏在地上,“是奴家眼皮子淺,險些誤了大局。不若趁著郡主尚未察覺,將奴家綁了,奴家親自去向郡主請罪,定不叫大人平白受這猜忌。”

“那倒也不必。”周起自交椅上起身,

“我這幾日仔細思量過。咱們雖冇有實證,能證明害死且彌使團的凶手是受何人差遣。”

“不過那幫人先是在落馬坡生事,毀咱互市的臉麵作表,裡子圖的卻是阻截且彌使團。”

周起停在堂中央:“依你先前所言,你那些盜門同宗,早早就投了朝中的達官顯貴。他們偏在那個當口竄進落馬坡,橫加阻截。這做派,必定是朝中有人暗中通了天狼,兩下裡勾結的買賣。”

“然而他們非要砸我落馬坡的招牌,絕非隻為了掩人耳目。”周起看了一眼案上的牙牌,

“這是一石二鳥。這天底下,既有能耐同朝中大員互通款曲,又這般迫切想要毀我落馬坡名聲的。這背後布陣的主謀,其實早已經走到咱們跟前來了。”

顧怡嵐順著他的話音略一思忖,抬眼道:“掌管雁雍互市的,是鎮北王三女婿,孫奕?”

周起頷首:“不錯。依我看,這局便是他們兩家合夥做的套。”

“雁雍出的是地界與眼線。京城裡那位大主顧,出的是真金白銀與殺人的刀。京裡要的,是絕了且彌與大寧結盟的後路。而那孫奕,未必曉得這商隊裡藏著獻給王爺的重寶。”

周起冷嗤一聲:“他多半隻當是替京裡的貴人行個方便,捎帶著踩上咱們落馬坡一腳,出出這大半年的惡氣罷了。”

周起轉身走回桌邊:“你把孫茂的牙牌掛在死人身上,歪打正著,倒真叫你碰上了幾分真相的邊。”

簡兮聞言,冇有順勢起身,上身反倒往前伏得更低了些。

“隻是……”

她肩背微微起伏,“奴家還有一樁欺瞞。”

簡兮仰起臉:“方才回大人的話,是假的。郡主出堡,非是奴家大意,是奴家有意放她出去的。”

“她前腳跨出門檻,奴家後腳便進了她的屋子。奴家想著,若是能尋出那部《且彌馬經》,便私下裡拓印一份下來。回頭轉交到桑公子手上,隻說是從西域商道上花重金踅摸來的,再獻於大人。”

簡兮接著道:“可自打她跟在大人身邊,奴家尋著空當,把她的每一匹馬,每一件換洗衣物和隨身行囊,全翻找了個底朝天。自始至終,都不曾見著那《馬經》。”

周起負手立在桌旁,麵龐上辨不出喜怒。

“簡兮。”周起開口道,“你要心裡有數。在這府裡,怡嵐拿你當親妹子。論交情,我與桑蠡是過命的手足,你便是我的弟妹。可出了這道門,你是我暗翎衛的教頭。”

周起往前邁出半步:“你費儘心思替我謀奪重寶,護我名聲,把功勞做成了啞的,自己把罪名全攬在肩上。可咱們是一家人,你這般自作主張,讓我和怡嵐的心裡,往後怎麼過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