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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夜話新宅聞舊祟,燈前牙牌問前因

夜風漸歇,庭院寂寂。

顧怡嵐指背觸了下青瓷湯盆的沿口:“小環,這羊肉羹冇熱氣了,端下去滾一滾。”

周起伸手揭開蓋頂:“將就些便好,費那個事作甚。”

說罷,他拾起湯勺盛了滿滿一碗,剛探出身要往顧怡嵐跟前送。

勺子懸在半道上,他眉頭微斂,又將那滿碗的湯肉倒回盆裡,把瓷盆直接端到了小環手邊。

“拿去熱透了再端上來。”周起道,“我皮糙肉厚不打緊,娘子如今是雙身子,一丁點也糊弄不得。”

顧怡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角彎了彎,道:“近來聞不得葷腥油膩,隻願挑些爽口的過嘴。”

周起往顧怡嵐跟前那幾碟吃食上睃了一眼。

一小碟蜜漬青梅,一碟陳醋拌的脆嫩瓜絲,外加一盞烏梅湯。

“這些酸物壓一壓惡心倒罷,哪能當飯吃。”周起臉色端了起來,“你眼下是一個人吃,兩個人使。日日這般對付,要損了元氣。”

“小環做的飯食,不合你的胃口。”

顧怡嵐抬手將那碟瓜絲往近前攏了攏:“你莫要錯怪了她。旁人家過了頭三個月便安生了,這孩子偏是個不安分的。這幾日翻江倒海的,反倒比早先更厲害些。”

周起提箸撥了下碗裡的粟米:“往後你身子愈發笨重,叫小環隻管貼身服侍你起居。明日我親去牙行,單挑個手藝精湛的廚娘回來主廚。”

顧怡嵐看周起一臉不容商量的神氣,未作推辭:“好,依你便是。”

她執筷,夾起一塊挑去肥膘的熟肉送入周起碗中,狀似無意地問道:“紅袖妹妹怎未同你一道歸家?”

“老閻和曹猛我打發他們去辦趟差事,黑雲寨那邊離不得她。”周起將那塊肉送入口中,“寨子裡新充實了一大批生麵孔,冇個能鎮得住的當家在山上壓著,容易生亂。”

顧怡嵐略一點頭,未再往下深究。

“今日我去白虎堂交差,隨後往都督府後宅走了一遭。”周起咽下口中食物,“蘇紫可是告了你的狀。”

顧怡嵐柳眉微揚,望了過來。

“說你頂著個大肚子,日日往新宅子的泥瓦堆裡鑽。”周起道。

“這妮子,倒會遞話。”顧怡嵐無奈道,“若是太平年月起座普通院落,交與管事去支應也就罷了。可咱們身處邊地,防人之心省不得。”

她身子微微坐直了些:“我托桑公子請了兩位嘴嚴的營造老把式。依著我的心思,在圖紙上加置了幾處地窖暗室和脫身的窄道。這等要緊的機密事,不親眼瞧著那些磚泥砌嚴實了,我夜裡睡不踏實。”

周起放下碗筷:“娘子心思縝密,是我思慮不周。隻是這監工的活計,交由桑蠡手底下牢靠的人去盯便是。外頭現下不乾淨。”

周起用布巾擦了在嘴上的油漬:“眾生相的信眾,這幾日又開始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處,念那渡劫經文了。眼下水渾,還摸不透是這幫愚民自個兒起了魔怔,還是後頭有人在煽風點火。”

顧怡嵐麵上的溫軟散去大半。

“尤毅與薛遠瞻叫鎮獄司押去京城,這許久了,似是泥牛入海,至今冇個下文。”顧怡嵐看著跳躍的燭火,“周郎,我不信背後無人攛掇。”

“我會遣人去盯。”周起不動聲色道,“是鬼是妖,早晚給他抖落出來。”

顧怡嵐拾起手帕拭了拭手:“我已將方世伯接了回來。眼下安置在東廂,由蘇姨照看著。”

“方禦史可曾醒轉?”周起問。

顧怡嵐眼簾垂下一半,歎了口氣:“還未張眼。不過有幾味大藥養著,麵上的黑氣褪了不少,呼吸也綿長了些。”

“急不得。”周起道,“一直冇抽開身子,尋個好大夫。天晚了,明日一早,我去探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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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花爆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周起端起茶抿了一口,將這幾日在鐵驪境內連斬城主,並在爛石川引得敵軍同袍相殘的收尾事由,撿著要緊的脈絡,粗粗與顧怡嵐說了。

顧怡嵐靜靜聽罷,並不多言軍政,隻不時替他將麵前的茶盞蓄滿。

待撤去殘席。

周起站起身,攬過顧怡嵐的肩背,托著她步入中堂落座。

安頓好妻子,周起轉過身,衝著小環偏了偏首。

“去。叫簡兮過來。”

不多時,簡兮挑開布簾,輕步邁入堂內。

周起探手入懷,摸出一塊絲帛,向顧怡嵐遞了過去。

顧怡嵐伸手接下,將其在案麵上展開。

她垂首看了半晌,柳眉微微蹙起,仰起臉道:“周郎,這國書上頭,明明白白寫著呈遞鎮北王爺。此物怎會落在你的手裡?”

周起身子靠向椅背:“揣著這國書的,正是上麵寫的且彌玉沙郡主。人現下安頓在北邊,教紅袖帶在黑雲寨。”

顧怡嵐抬眼看著周起。

“我去挑暗翎衛前,且彌使團扮作過路的西域商人。”周起道,“不料在落馬坡遭了歹人暗算。隨行的護衛全數被害。虧得簡兮在場,出手把郡主救下,立了一樁大功。”

顧怡嵐眸光微轉,視線在男人麵龐上掃過,旋即偏過臉去看站在堂下的簡兮。

簡兮福了福身子,眉眼低垂,並未出聲接話。

“這郡主身上擔著一國的乾係。”顧怡嵐將國書疊起,擱在手邊,“可查實了,是哪路人馬非要絕她的活路?”

周起自腰間的暗袋裡摸出一塊方木牌,擲在木案上,推到顧怡嵐麵前。

“凶手身上的。”

顧怡嵐接過木牌,翻過麵來,就著燭光一瞧:“鎮北王府的牙牌?”

“正是見了這牌子,玉沙郡主便不再打算去雁雍城了。”周起道,“她瞞著底細,跟在我身邊。直到這趟從鐵驪國轉回來,她才吐露實情,求咱們出兵去解且彌之圍。”

顧怡嵐看著周起的眼睛:“你應下她了?”

周起兩指摩挲著椅扶手:“阿勒坦若是吞了且彌,這西域的綠洲小國便要儘入天狼之手。待那老賊緩過這口氣來,這兵鋒早晚要全數壓在咱們北境。不得不應。”

見妻子神色微凝,周起放緩了聲氣:“此事我心中已有定奪,外頭自有我去排布。你安心養胎便是,無須多慮。”

顧怡嵐聽他將話頭封得嚴實,便曉得他已有通盤的算計,當即點了下頭,不再多問。

周起從案上抬起眼,看向下麵立著的簡兮。

“簡兮。”

周起喚了一聲,“我領著暗翎衛出蒼牙堡前,記得曾親口囑咐過你,將喀思雅看牢了。”

簡兮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她一個不通武藝,又冇什麼心眼的姑娘,是如何瞞過你,溜出蒼牙堡的?”周起不緊不慢問道。

簡兮不抬眼,隻道:“是簡兮大意了,隻當大人已走遠,她一個外邦女子,斷不敢獨自追出城去。”

周起也不言語,隻拿眼看著她。

簡兮斂著眉目,一動不動。

顧怡嵐本已端起了茶盞,見這光景,又將茶盞輕輕擱了回去,也不出聲,隻拿眼在二人之間走了一回。

堂屋裡靜悄悄的,隻聽見燈花輕輕爆了一下。

過了好半晌。

周起忽而換了個話音:“前些日子,雁雍城派到咱們落馬坡打秋風的那個華陽郡馬府參軍。喚作什麼來著?”

簡兮身形頓了半息,回道:“孫茂。”

“對,孫茂。”周起的手指在扶手上點著,“他的那塊牙牌,同案上放著的這一塊。形製可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