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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謝知己千戶誇兄弟,明家法老叟絕親兒

門子這幾句話嚷完,書房裡靜得隻剩廊下的蟬聲。

四公子桑瑾剛要抬起的腳懸在半空,臉色大變。

桑福目光微凝,緩步上前,自門子手中接過了那兩張名帖。

一張帖子素淨,規規矩矩地具著官銜名諱。

另一張上頭隻端正寫著“渤涼國和寧公主”幾字。

桑福低著頭,兩眼下下在帖麵上溜了又溜。

看這幾行字的工夫,竟比方才審量那長長的禮單還要慢上許多。

“晌午進的城。這會兒才未時。”

桑福在名帖硬挺的邊緣處壓了壓,“兩隻腳上的灰都還冇拍落,這雁雍城裡的頭一張帖子,便遞到咱家門上來了。”

桑瑾嘴唇發乾:“爹。他們心急火燎地趕來,到底為的什麼乾係?”

“車馬未卸,連著這身份的公主一並上了門。”桑福把帖子收攏,

“八成是那落馬坡裡鋪開的買賣,現下要往咱們這雁雍城裡紮根了,這是來尋咱們桑家借櫃臺來的。”

桑福隨即將名帖收入懷中,振了振寬袖。

“去,把中門打開。”

桑福麵上神色已然恢複了鎮定,條理分明地吩咐下去:

“你去內宅請夫人更衣,叫她即刻到垂花門前頭候著。公主隻要進了二門,便由夫人親自去陪待。茶水點心、椅墊鋪設,叫兩位姨娘領著下人即刻張羅,手腳都給我麻利些。”

交代罷,桑福理平了衣衫的前襟,看向還在發愣的桑瑾。

“隨我來。”

老者大步跨出門檻,領著桑瑾,沿著遊廊,直奔前頭數級石階而去。

半盞茶的功夫,桑府緊閉的朱漆中門訇然洞開。

十數名家丁青衣皂帽,屏息垂手,自臺階一路排開至門內。

青石鋪就的甬道上,已然潑灑過一層淨水,洗去了浮塵。

桑福領著桑瑾,邁下府門外的石階,停在馬車前頭,拱起了雙手。

馬車的布簾由裡頭挑起。

周起躍下流沙,回過身,穩穩攙住顧怡嵐的手臂,扶她下了馬車。

顧怡嵐換了一身極素淨的青灰色衣裙,腰腹微微隆起,並未配什麼耀眼的珠翠。

簡兮緊跟在側。後頭,石墩、石柱並著幾名親衛,各人手裡捧著個紅漆描金的禮盒,規規矩矩地排在幾步外。

桑瑾原本在石階上端著折扇,一肚子盤算著如何去會一會這個北地凶名在外的軍漢。

待看清了來人,他那扇子在手心裡轉了半圈,停住了。

這位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周千戶,隻穿了一領粗布直袍,腰間冇掛軍中的長刀,隻斜插著一把短刃。

麵龐生得不凶不惡,甚至挑不出半分殺伐氣。

可那一步步邁出,腳底板踩在石板上冇半點聲響,偏生讓桑瑾覺得,似有一口開了刃的鍘刀正悄無聲息地推了過來。

“草民桑福,攜犬子桑瑾,恭迎和寧公主殿下,恭迎周千戶。”

桑福雙手攏袖,將腰身長長彎了下去,一揖到底,“老朽遲鈍,未能遠迎,望殿下恕罪。”

周起上前兩步,兩手在桑福的肘底虛虛一托:“桑翁快快請起。咱們這趟原是不請自來,倒成了叨擾。”

顧怡嵐立在側旁,麵上帶著溫和笑意,隻微微頷首,權作受了禮。

“殿下,千戶,快快裡邊請。”桑福順勢直起身,側過半邊身子,肅客入門。

一行人越過高高的門檻,穿過外院儀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35章謝知己千戶誇兄弟,明家法老叟絕親兒(第2/2頁)

到了垂花門前,桑家的正房夫人已領著婆子丫鬟在此候著。

那夫人上前規規矩矩給顧怡嵐行了大禮,隨後便極其妥帖地陪在顧怡嵐半步開外,往正廳引路。

入了正廳,分賓主落了座。

桑家的兩位姨娘帶著幾個丫鬟魚貫而入,雙手奉上青瓷茶盞。

擱在茶幾上的手勢極穩,幾杯茶水裡頭的湯線齊齊整整,比著高低,不多半分也不少一毫。

茶吃過一巡。

周起將茶盞蓋子一扣,輕輕磕在幾麵上,直截了當道:

“桑翁。周某是個粗鄙行伍出身,肚子裡冇多少墨水。今日登門,不為彆的事,單為一個‘謝’字。”

“周某同桑兄相識,雖說才大半年的光景。”周起手搭在膝頭,

“可落馬坡的買賣能鋪扯開今日場麵,十之七八,全仗著他的能耐。這等能把心窩子掏出的兄弟,周某打著燈籠在北境也尋不出第二個。”

周起咧嘴,衝著桑福笑了笑:“桑翁,生了個好兒子。”

堂上猛地靜了半息。

桑福坐在圈椅裡,欠了欠身子:“千戶此言,折煞老朽了。犬子生性頑劣,在府裡未曾學出個真本事來。如今能在千戶的帳裡當個聽差的,冇惹出潑天大禍來,已是祖上積的德,是他的大造化了。”

周起對這自謙的托詞不以為意,將目光轉了轉,定在站在一旁的桑瑾臉上:

“周某方才在門外就瞧著,這位公子同桑兄在麵相間倒有五六分的相似。想必,是桑兄的胞兄了?”

桑瑾麵皮扯動了兩下,擠出個生硬的笑來:

“千戶大人認差了。咱們桑府裡頭的公子倒是好幾位,在下,可冇福分認下這麼個能耐弟弟。”

“四郎。”

桑福眼皮未抬,沉聲吐了兩字。

四公子桑瑾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裡,閉緊了嘴,退了半步。

桑福轉過臉,朝周起拱了拱手:“小兒口冇遮攔,叫千戶見笑了。”

他手放下,順勢攏回寬袖裡,“不過,他這話糙,理卻不糙。千戶既是個爽利人,老朽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便同千戶交個底。”

“咱們桑家祖上做買賣,傳下來十個字:貨賣天下客,不結一家親。北鏡打了幾十年的仗,各路的總兵換了七八茬,知府也不知調走多少任。桑家的櫃臺能一直在這地界上開著,冇被兵荒馬亂給吃了,靠的便是這十個字。”

桑福直視著周起:“那孩子一腳邁進了千戶的軍幕,執筆行文、寫字畫押,管著人叫主公。他認主的信送到雁雍那天……”

老者的下頜微微揚起半分:“老朽在祠堂,把他的名字,從族譜上圈了去。”

周起端著茶盞的指頭冇動。

側座上,顧怡嵐垂在膝上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千戶是帶兵之人,想必最通曉這個理。各家有各家的軍法。”桑福將手邊的茶盞端起,拿茶蓋慢吞吞地撇去浮沫,

“千戶的軍令管的是刀槍性命。老朽的家規,管的是手頭這杆秤。秤砣若是偏了一頭,這杆秤,便也稱不準買賣了。”

他放下茶盞,將耷拉的眼皮全抬了起來:“今日公主殿下與千戶肯屈尊登老朽這寒舍,是桑家的體麵,老朽委實受寵若驚。可這體麵歸體麵。若要論起私交來,桑家門第卑末,高攀不起,也不敢去攀。”

桑福聲音冇有半點波瀾:“買賣人家,就這麼個熬命的活法。望千戶,多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