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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論險市家主絕孽子,投名帖貴客叩重門

管家應下的話音還冇落地,桑福的指頭又按在了那份禮單上。

“還有。把這珊瑚撤下來的三千六百兩,折算成現銀。”桑福接著分派,“給王府門房、茶水房、轎班、還有後廚當差的各處下人,依著品級定下賞例,單獨拿紅封包妥當,決不可同賀禮混在一處。”

老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送進庫房那是孝敬王爺的禮,禮入庫便算睡死了。賞給底下這些當差的,那是路。這路是日日都要踏的。往後這一整年,咱桑家遞進王府的帖子、抬進側門的貨物,還得經由這些人的手往裡過。”

四公子桑瑾在旁聽得仔細,將那灑金扇子在下頜處抵住,挨近了半步:

“爹,去年王爺壽辰,府裡賞過咱家一回外院的小宴。今年咱們這單子辦得如此周全,您看……可是能從長史司那邊,換回一張正席的帖子?”

桑福把折子合攏,遞還給管家。

“禮數是本分,帖子是恩典。”桑福垂下眼瞼,“本分做足了,恩典莫去強求。”

這話吐得斬釘截鐵,他那撚著花白長須的指頭,卻在須尾處滯了半息。

大寧朝的規矩,士農工商,商賈乃是四民之末。

藩王做壽,正席設在王府正殿,高坐其上的皆是皇親國戚、勳貴名將與朝廷命官。

莫說是正殿裡頭的席麵,便是殿外階下的末座,也絕輪不到商賈。

饒是桑家這等門第,生意字號鋪滿了北境,手裡過往的銀錢能支應州府,真到了這王侯的府門前,也跨不進儀門。

在王爺的體統裡頭,商人的名諱,隻配落在禮單與賬簿上。

每逢壽期臨了,王府長史司會在彆院裡另開上兩桌小宴,賞一杯水酒。

出麵把盞的,左不過是長史司裡頭的典簿。

可便是這等席麵,在這雁雍城裡,也不是誰家商賈想去便能去得的。

管家雙手接過禮單,正要往門外退,忽又頓住腳跟。

“老爺,還有一樁事忘了回稟。方才前頭大街上的鋪子遣人傳了話來。說是欽差的儀仗晌午時分進了城。”

管家微微抬起臉:“來的是王府的大姑爺,衛琮衛大人。照著前些日子京裡傳來的口風,衛大人如今已高升了兵部左侍郎。這趟身負皇命,是先去了雲州,才折返雁雍來給王爺拜壽的。”

“知會下去。”桑福吩咐道,“各處鋪麵,凡遇著欽差的隨行差役,一應伺候當心,斷不可生出半點怠慢。”

“老爺。”管家腰又往下彎了半分,“隨欽差儀仗入城的,還有雲州一個姓周的千戶。便是這大半年來,傳得最凶的那個周起。”

管家把嗓門收斂了些:“街口好些人都聽見瞧見了。世子爺在大街上親自叫住車駕,同他說了好半天的話,定要他三日後去赴王府壽宴。那頭跟著的還有女眷的車馬,衛大人當街稱裡頭坐著的是‘和寧公主’。坊間都傳,那是渤涼國主親封的,正是這位周千戶的正妻。這一行人眼下全往官驛那邊安頓去了。”

“啪。”

桑瑾手腕一翻,折扇合在一處,在掌心裡輕拍了兩下,拖長了聲調:

“周起?那不就是老五跟了去的那個軍漢?”

桑福雙唇緊閉,全無接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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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春那時候起,二叔遣人捎回來的信裡就遞了話。”桑瑾拿扇柄敲著掌心,

“老五如今在那位周千戶的軍帳底下聽差,替人家管著錢袋子,一口一個‘主公’,喊得比叫親爹還順溜。落馬坡那攤子買賣,聽著是日進鬥金。嘿,賺得再多,到頭來也是個替人扒拉算盤的掌櫃。”

桑瑾麵上浮起幾分鄙夷:“肚子裡讀了那麼多商經,最後就讀出這麼點子出息。給一個粗鄙的丘八執鞭墜鐙,咱桑家幾輩子積攢下來的臉,全教他丟去北風裡了。”

“臉麵?”

桑福霍地睜開雙眼。

“你當為父氣惱的,是這副虛頭巴腦的臉麵?”老者盯著他,

“為商者,本就是低著頭在市井裡討生活的,給誰去執鞭都不算丟人,賺來的銀錢乾淨便好。”

桑福站起身來,兩手背在身後。

“為父惱的,是他把自個兒的這條命,把整個桑家的身家,押錯了地界。”

桑瑾愣在原地,拿著扇子的手僵在半空。

“軍功新貴,這乃是天底下最險的行市。”桑福繞出書案,停在桑瑾身側,

“他起勢起得有多猛,崩的時候砸得就有多重。那周起在外頭打贏十場硬仗,桑家跟著也分不到他軍頭的一畝地去。可哪天他在戰場上打了敗仗,又或是不慎得罪了京裡頭的權貴。”

“朝廷裡一紙明發文書下來,要治他的罪。順藤摸瓜找過去,頭一個要拿來開刀的,就是替他攏錢袋子的人!”

“再由著這根藤往下摸,一路就摸進咱們雁雍城裡來了。”

桑瑾咽了口唾沫,急急道:“爹。二叔不也在那落馬坡裡開著連號鋪子……”

“你二叔那是順勢趕行市。行市眼瞅著不對,櫃臺連夜便能卷鋪蓋撤得一乾二淨。”

桑福把手從背後抽出來,指著地衣,“他老五不一樣。他進了人家的軍幕,是簽過字、畫過押、正兒八經認了主的。鋪子的招牌撤得回來,項上的腦袋,他縮不回來!”

老者麵上繃緊了:

“他押上去的,不僅是他自個兒那顆腦袋。這抄家問斬的官差來了,人家手裡頭提著刀,是不看你族譜上這人名邊畫冇畫紅圈的。”

桑福一字一頓:

“人家隻認這一個‘桑’字。”

桑瑾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扇子垂在腿邊,再冇敢去接話頭。

“都退下。”桑福麵向窗外,“王爺壽期在即,欽差又宿在城中。把話傳下去,這幾日,各處鋪麵的人,把耳朵給我支豎了,把嘴給我縫死了。但凡是有關於這位周千戶的任何風聲,隻準聽,隻準記,半個字也不許往外頭去議論。”

他回過頭來,看向管家。

“至於老五……咱們桑家,從頭到尾便不曾有過這個人。”

管家應諾,身子剛轉過去。

院子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廊下的清靜。

一名門子氣喘籲籲地闖至書房門首,雙手捧著兩張名帖,高高舉起:

“老爺!外頭來了車駕,門前投了帖子求見!是雲州巡防營千戶周起,連同渤涼國和寧公主,正等在大門外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