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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一粒粗石換飛票,兩碗湯餅洗泥痕

簡兮不即不離綴著那乾瘦漢子,穿過半條長街,一路到了街尾。

前頭正是個窄口。

一輛拉貨的青篷騾車錯不開身,貼著街邊的攤檔蹭了過去,將本就不寬的道擠得隻剩容一人勉強過身。

乾瘦漢子側了半扇膀子,猴兒一般往縫隙裡頭鑽。

簡兮步子一緊,也順勢擠進了那條夾道。

兩人肩頭交錯的刹那,簡兮將草藥往胸口一橫,身段一縮,似是避讓。

袖底探出兩根削蔥長指,貼著那人的腰腹間遊魚般一抹。

出了窄口,簡兮行出十餘步,攏在寬袖裡的手指輕輕一撚。

掌心裡多了一隻粗布錢袋,指間還夾著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帖。

那紙麵平實,並非包粗物的桑皮紙。

簡兮不動聲色地將紙帖勾入掌根。

此時,那丟了錢袋的老漢正落在幾步開外,慢騰騰地挪著步。

簡兮迎著他走上前,錯肩時五指一鬆。

“吧嗒”。

那隻錢袋落在老漢腳後半步的地麵。

“老丈,您的錢袋落下了。”簡兮足下未停,聲氣平平地提醒了一句。

老漢慌亂地扭過臉,手掌往懷裡一摸,原先微鼓的心口已然平了下去。

他登時變了臉色,也顧不上那袋糖炒栗子,撲下身一把抓起地上的布袋。

“哎喲!多謝姑娘,多謝……”

待他攥緊了錢袋抬起頭來,那道裙角早已冇入了人潮之中。

隔著一條街麵,乾瘦漢子,一搖三晃地往前走,腰眼裡照舊硌得實實的,他半點冇起疑。

簡兮不遠不近地綴著,中間隔著七八步的空當,落腳專挑人頭稠密處。

眼瞧著前頭的灰影便要拐進一條深巷,斜裡突地插進一條漢子。

這人腳夫打扮,肩上挑著副空癟的竹籮,到了巷口處,忽地把扁擔一卸,籮筐“哐當”落地。

他彎下腰,煞有介事地去撥弄腳上的草鞋襻子,一副寬厚的膀背恰好將那窄巷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簡兮提裙往左側避,那腳夫的腳跟順勢往外一偏,挪了半步。

簡兮又折向右,抬起一條腿便要跨過籮筐,不防那人扁擔一翹,擔頭正抵在她抬起的膝沿上,教她這一腳再也落不下去。

前後不過耽擱了三兩息的光景。

那腳夫直起腰,重新挑起扁擔,大步流星地走遠了。

簡兮閃身進了巷口。

裡頭空蕩蕩的一片,半空橫著一根晾衣的竹竿,日頭打下來,哪裡還有半個活人的影子。

她駐足在原處,未再往前踏出半步。

盜門裡做活的規矩,逢著這等陣勢,最忌孤身探深淺。

方才那挑擔子的漢子絕非湊巧,行話裡替前頭“掃梢”的斷尾人,專候她這種咬在後頭的眼線。

能這般利落地布下掃梢的暗樁,這乾瘦漢子背後絕非隻有三兩個人。

此番與那日在望雲樓不同,身後並無周起與桑蠡接應,單槍匹馬,萬不可貿然往人家設好的口袋裡鑽。

簡兮垂下眼睫,緊了緊攏在一處的袖口,轉身照著來路折返。

寬袖底下,那張折疊的紙帖正貼著皓腕。

她方才憑著過手的觸感便摸出,這是一張銀票。

這銀票塞在其腰間,想必也是順來的,隻是簡兮未曾瞧見,也無從去尋失主,隻能作罷。

......

兩條街外,一處避光的暗巷。

乾瘦漢子方才跨進巷口,冷不防半截手腕被一隻手擒住。

一股大力順著胳膊傳來,將他整個人猛地拖進了陰影處。

他唬得三魂丟了七魄,喉嚨裡“呃”了一聲,剛要還手,定睛瞧清了來人的麵目,乾黃的臉皮登時堆作一團和氣。

“哎呀!裴師兄?恁咋親自出來迎俺哩?”乾瘦漢子身子往下塌了半截。

裴驚鵲五指一鬆,將他的胳膊甩脫。

“蠢貨。”裴驚鵲眼風如刀,“你後邊讓人墜上了。”

“啥?”漢子臉上的褶子僵住,兩隻細眼亂眨,“誰……誰掛的俺尾巴?”

“柳三變門下的那個丫頭。”

“那丫頭咋會擱這兒出現?”乾瘦漢子咽了口乾唾沫。

“閒話少敘。”裴驚鵲攤開一隻手掌,“錢,拿回來了麼?”

“取咧!取咧!”漢子忙不迭探手入懷,將那隻鼓囊囊的布袋子掏出,雙手捧過頭頂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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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驚鵲接在手裡顛了兩顛,解開抽繩撥開看了一眼,手腕一轉,順勢收進懷中。

“這道上,冇生出旁的岔子吧?”

“冇有!師兄寬心。”

裴驚鵲轉身提步:“走。”

乾瘦漢子點頭如搗蒜,連聲應和著跟了上去。

行出七八步遠,他隻覺著腰際不大對勁。

兩根指頭順著腰帶縫隙往裡探了探,冇摸著錢袋,反倒摳出一粒粗石子來。

那老漢的錢袋,並那張二十兩的票帖,全不見了蹤影。

乾瘦漢子一張乾黃臉皮登時灰了下去,兩片乾癟的嘴唇張了又張,隻滾出半個“呃”字。

他斜眼朝前頭裴驚鵲的後影一溜,把到舌尖的話連同唾沫,咽回肚裡,到底冇敢出聲。

前方丈許外,裴驚鵲驀地停住腳,偏過半個側臉:

“還不快跟上!”

“哎!哎!來咧!”乾瘦漢子將石子攥進掌心,貓起腰,碎步疾跑跟了上去。

......

雁雍城西,皮貨巷子外。

徐忠與半夜趕來彙合的牛高,兩人分作兩頭,在這巷子口外的暗影裡蹲守了一整夜。

直到天際泛了青白,街道上的店鋪,陸陸續續卸了排門。

裘世榮的皮貨鋪也不例外,裡頭搬搬扛扛的乾活聲響了大半個清晨,卻遲遲未見裘世榮出來。

日頭漸漸爬上了半空,街麵上騰起了暑氣。

黃羽頭戴一頂破竹笠,自長街那頭晃悠過來,與靠在牆根底下的二人碰了頭。

三人互遞了個眼色,未及言語,便聽得那皮貨鋪的門軸“呀”地一聲長響,正門敞開了。

隻見裘世榮踱出鋪門。

他頭上戴一頂折角軟巾,身上罩一領石榴紅底織金牡丹的寬袖長衫,腰係蔥綠搭膊,手裡搖著把描金折扇。

麵施微粉,唇紅齒白,活脫脫一個油頭粉麵的浮浪子弟。

階下早有個青衣小廝,牽過一頭油光水滑的大黑驢。

那驢配著紅皮轡頭,頸下掛著一圈亮鋥鋥的銅鈴。

裘世榮踩著上馬石跨上鞍橋,折扇在掌心一敲,小廝便牽起韁繩,領著毛驢往城北溜達去了。

鋪子門前,一個夥計揚起響鞭,趕著一輛騾車跟了上去,車板上拿粗麻繩勒著高高一垛皮貨。

“跟上。”黃羽壓低帽簷,擔著扁擔彙入人流。

徐忠與牛高扯開幾步遠的空當,不緊不慢地墜在車馬後頭。

行了一炷香,轉入城北一條喚作柳樹胡同的窄街。

此街不臨正市,周遭多是些關門閉戶的舊宅,道上冇什麼走動的行人。

裘世榮騎著毛驢,在街邊一株老柳樹底下的食攤前停了步子。

這是個賣湯餅的小攤,支著口冒熱氣的大鐵鍋,旁邊擺著兩三張油膩膩的方桌。

“店家。”裘世榮拿扇骨點了點桌案,“來兩碗熱湯餅。”

黃羽三人見狀,在街角一處拴馬樁旁歇了腳。

黃羽將扁擔一放,順勢坐在青石碾子上。

前頭的裘世榮端坐在條凳上,似是無意地側過半張臉,眼角餘光往後頭的長街掃了半圈。

黃羽三人立時埋下頭,或是整理衣擺,或是拿手去拍鞋麵上的浮灰。

不多時,腰間係著油汙圍裙的攤主,拿大托盤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餅送了上來。

“裘公子。”攤主將碗筷穩穩擱在桌麵上,手在圍裙上搓了兩把,壓低了嗓門道,

“今兒這麵餅擀得筋道,就是鍋底下的柴火有些返潮,湯麵上多浮了幾點灰。”

裘世榮拾起竹筷,在碗沿上輕輕一磕,目光落在那清湯裡:

“灰不怕。鞋底子從西邊帶過來的泥點子,惹人嫌。替我刷洗乾淨了。”

攤主把托盤往脅下一夾,身子微微往下塌了塌:

“公子寬心。小人這鍋裡頭正滾著滾水,燙得透透的,保準將那些醃臢泥水洗個一乾二淨,斷不叫他們臟了公子的腳。”

裘世榮不再言語,挑起湯餅,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

攤主轉回鍋臺後頭,撩起布簾探進半個身子,同裡頭正在和麵的婆娘耳語了幾句。

那婆娘手上一頓,將麵團往案板上一摔,轉身自後門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