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探赤金門官改色,駐長廊言辱參軍
日頭漸升,王街肅殺。
常言道,宰相門前七品官。
何況這鎮守大寧北境的王府門庭?
莫管你是在外頭立過何等潑天大功的邊地名將,真個站到了這幾重朱門石階之下,是龍得盤著,是猛虎也得斂了爪牙。
周起立在戟刃之前,手臂微抬,手掌徑直往衣襟深處摸去。
“你要作甚!”
侍衛百戶厲喝一聲。
兩排原本肅立的儀衛齊刷刷身子一繃,握在槍戟杆子上的五指立時收緊了。
這周起在北地的凶名,長著耳朵的軍漢誰不曾聽過?
見這殺才冷不丁伸手入懷,任誰也免不得心頭打鼓。
周起在懷裡摸索了兩把,終於把手抽了出來。
“世子送的這枚印,個頭有些小。”周起五指微鬆,“卡在衣縫裡,不大好掏。”
他將手心那一小團赤金往前一遞,神色如常道:
“世子曾言,憑此物件,這門房定然不敢攔。周某今日便來試試,看看世子的話,在這王府的大門上究竟算不算得數。”
百戶長半信半疑地接過那枚小印。
他並非剛入府的新丁,在這王城門臉下當差十來年,世子自幼掛在脖頸上的那枚長命金印,他閉著眼也能認出形製。
更莫提那底款上,還端端正正刻著世子的乳名。
百戶長麵上的冷肅登時散了個乾淨。
他回過身,衝著側旁一名衛卒下令:“速去報與世子。”
轉過頭,又朝立在門首的書吏道:“記檔。辰時二刻,雲州衛巡防營千戶周起,持世子金印至。”
說罷,百戶長雙手將那枚赤金小印捧回,恭恭敬敬送還。
“周千戶,請。”百戶長略微躬了下腰,“職責所在,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千戶海涵。”
周起將金印重新收回懷中:“好說,不打緊。”
兩柄交叉的長戟應聲撤去。
入得王城,一名帶刀侍衛行在前方引路,周起提步跟在後頭。
一路穿行於外庭,但見寬闊的庭院裡早忙得熱火朝天。
數十名仆役架著高梯搭建賀壽的彩棚,四處張掛描金的壽字燈籠,往來搬運物什的差役行色匆匆,皆在為後日的王爺大壽加緊張羅。
兩人行至一處穿廊。
迎麵正走來一個男子。
這人三十七八歲的年歲,麵皮白淨,雙頰生得微豐,一雙眼睛底下掛著些許浮腫。
身上穿著一領嶄新的寶藍綢衫,正拿手叉著腰,指揮著兩名小廝搬運高大的奇石盆景。
那人轉過臉,目光恰與周起撞在一處。
他先是愣了半息,白胖的麵龐上隨即扯出幾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氣,迎上前來。
“哎喲!這不是周千戶、周大人麼?”
此人正是華陽郡馬府的參軍,孫茂。
周起停住步子,抬起雙手拱了拱:“孫參軍。”
“周大人如今可是了不得。”孫茂拿眼角往上溜著他,聲音拖得老長,
“聽聞大人不日便要進京麵聖了。這一登龍門、飛黃騰達,倒叫咱們這些跑腿的卑官小吏,好生眼熱啊。”
孫茂往前湊了半步,把調門往下一壓:“隻是……”
“大人這府上帶出來的人,可得好生管教管教。”孫茂嘴角往下一掛,
“前些時日,在下替王爺往落馬坡跑那一趟。待回程之時,錢袋、玉佩等幾樣隨身物件,竟不翼而飛。貴府下人的這手腳,著實不大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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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眼睫微垂,看著這張隱帶挑釁的臉,聲氣不起不浮道:
“那日在落馬坡的簽押房,孫參軍隻吃了半盞清茶,並未沾過一滴酒水。怎的到了這雁雍城裡,青天白日的,便說起醉話來了?”
孫茂一口氣梗在胸口:“你——”
“丟了東西,拿了狀紙去州府衙門立案便是。”周起抬起手,將無灰無塵的袖口上撣了兩撣,
“站在這王城的穿廊裡嚼舌根子,平白跌了郡馬爺的臉麵。”
孫茂白淨的麵皮登時脹得通紅,脖頸子一梗,便要發作。
旁側引路的侍衛適時躬下身,手掌往前虛伸:“周千戶。這處走,世子的院落就在前頭。”
周起未再看孫茂一眼,拔步便隨侍衛往前去了。
孫茂立在原地,眼睜睜盯著那道昂首遠去的寬闊背影,恨恨地咬著牙。
這口惡氣在嗓子眼裡轉了又轉,怎麼也咽不下去。
“看什麼看!還不快搬!”孫茂轉過身,將一肚子的邪火全撒在身旁兩個搬石頭的小廝身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了長廊,又連著繞過兩重青磚高牆。
侍衛將周起引至一座名為東院的月洞門前,停步抱拳,自行退了下去。
院門階上,早有一名世子身邊聽用的長隨候在那處了。
周起認出此人正是往日跟在世子身邊跑差的親信,當即頓住步子,抬手拱了拱。
那長隨往階旁讓開半步,腰身微傾,迎上前來:
“周千戶,世子爺早有交代,您來了無須通稟,直接領去後院便成。打早起到這會子,世子已問了小人兩回了。”
周起略一點頭,由長隨引著,繞過前頭歇客的正房,進了一處單獨辟出的跨院。
院中立著一幢闊大的單層重簷平房,冇有雕欄畫棟。
屋簷底下懸著一塊未經油漆的原木大匾,上頭拿刀斧劈鑿出四個剛勁蒼拙的大字:萬物歸樞。
長隨行至階前,雙手抵在厚重的扇門上,往裡輕輕一推。
門一開,一股桐油鐵鏽的氣味迎麵撲來。
這大房內極為寬敞,四壁靠牆皆立著一溜兒的高低木架,架子上分門彆類地碼放著紫銅錠、黃楊木料、生牛皮卷並些機栝構件。
正中央擺著兩張拚在一處的大長條木案,案邊地上支著風箱與小火爐,鐵砧子上遍布著凹坑,四下裡散落著鋸子、木銼與散碎刨花。
蕭冉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青素袍子,兩隻袖口拿布條高高紮起,正伏在木案上,手裡捏著把細口銼刀,對準一塊亮鋥鋥的鐵件細細地磨。
他身旁零零碎碎地攤了一桌子的銅軸木栓。
周起視線往案角一掃,便瞧見自己送給蕭冉的那具連弩,此刻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他提步跨過門檻,揚聲抱拳道:“世子。末將赴約而來。”
蕭冉聞聲回轉過臉,見是周起,立時丟了手裡的鐵銼。
一雙黑手在半空連連招動:
“快來快來!你過來瞧瞧我這把新打的連弩!”
周起依言上前,行至長案旁。
但見蕭冉身前一具泛著新木光澤的連發手弩,無論是箭匣的深淺還是下壓杠杆的長短,大小形製與軍器局裡出的彆無二致。
周起眉峰往上一提,眸中透出實打實的訝異:“這通體機件,皆是世子親手打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