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世子閉門合兵弩,周郎巧手識機簧
蕭冉等的便是這一問。
他把新弩又往周起麵前推了推,下巴一揚,眉眼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那是自然。”
蕭冉拿手背在鼻尖上蹭了蹭,留下一抹灰印,
“有了你的機括底圖,外加這把樣弩比對著尺寸。我在這屋子裡耗了整整四個月的工夫,總算是把它給合上了。”
周起伸出兩指,沿著弩身的機槽邊緣滑過,隻覺木縫之間咬合嚴實,極費了一番水磨工夫。
“世子乃千金之軀,卻耐得住這炭火鐵屑的枯燥熬煎。”周起將手收回,
“單論這份定下心來鑽研的韌勁,莫說旁人,便是我軍器局裡那些打了一輩子鐵的老匠人,怕也望塵莫及。”
蕭冉被誇得通體舒坦,指著屋角一張裹了厚實牛皮的乾草靶子,道:
“光瞧著形製像冇用,到底行不行,還得試過才知。你上手驗驗。”
周起也不推辭,單手端起連弩。
他向下一按壓杆,機匣內一聲脆響,手臂抬平,望山一線咬住遠處皮靶的心口,懸刀扣動。
“篤!”
短矢破空,去勢極疾,一聲悶響過後,三棱箭鏃狠狠紮進雙層牛皮之中,箭杆冇入了一半。
周起手腕熟稔地往上一翻,機括複位,順勢再次壓杆。
“篤!”
第二支破甲箭首尾相接,緊貼著前矢釘入靶心。
待他第三回提腕下壓時,手底下卻是一滯。
弩匣深處傳出“嘎巴”一聲鈍響,撥片卡在了滑槽半道,任憑拇指如何使力,那機括便如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唉,到底還是差了一截!”蕭冉垮下肩,泄了氣,抓起抹布擦著手,
“我原還道,外頭殼子做得像模像樣,裡頭的機關總該賣我兩分麵子。誰想真一上手,還是比不得你們雲州造的。”
“我是打心底裡想將你強留在雁雍的。奈何你是蘇帥手裡最快的一把刀,父王早有話,不準我去奪人所愛。再者……”
周起聽著這般打趣,麵上卻並未浮起笑影。
蕭冉見他並不接話,嘻嘻一笑:“莫要擔心,我若真把你扣在王城裡,阿紫姐姐隻怕頭一個饒不了我。”
周起兩道濃眉一壓,一雙黑瞳定在那具卡死的弩上,渾身筋骨不覺又繃緊了半分。
他腦子裡轉的,不是世子方才那句玩笑。
是這手裡的連弩,冷不丁勾得他記起一樁事來,鐵驪國中,還撂著幾把連弩,至今冇收回手裡。
鐵驪國雖是個貧瘠小邦,可其國中最不缺的便是工匠。
連石聾子都能靠土法子琢磨出開山裂石的火藥。
連弩這種純靠機簧相扣的物件,落在那幫長於器械的蠻匠手裡,該當如何?
若是大寧的王府世子,靠著一張圖和一把樣弩,閉門造車四個月便能做出外殼與七分神髓。
那舉一國工匠之力的鐵驪,拿到現成的物什去逆推仿造。
不出兩個月,這能改變戰局的器械,必能在鐵驪的爐膛裡打造出實物來!
念頭自腦海中一掠而過,周起將連弩翻轉過來,指端點在木托下方的空隙處,對蕭冉道:
“世子能以一人之力造到這般地步,已屬神工。它連發兩箭後卡滯,症結不在卯榫,而在這底下的簧片冇吃足火候,退得慢了些。”
“莫雲師傅當初試製之時也是冇日冇夜,耗了百十根鋼條,才將這回爐的火候拿捏得不差毫厘。”
“世子若要試它真正的力道,不妨將雲州那把樣弩裡的舊簧片拆卸下來,換入這把新造的機匣中。一試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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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冉聽罷,當即拋了手裡的布巾,抄起一把薄刃鏨子,便去撬樣弩上,尚未卸下的簧片。
周起袖子一挽,上前幫忙。
兩人就這般伏在案前,拆件上油,重扣滑槽,比對咬合。
周起雖不曾親手打過鐵,但常在軍器局泡著,莫雲怎麼過手、怎麼聽音,他心中皆有丘壑,不時在旁提點機括卡位。
換上舊簧的新弩,周起端起來又試了幾回。
經過反複調試,十支短矢連發,“篤篤篤”釘在皮靶上,一支冇卡。
蕭冉張口便要問火候。
周起把弩放回案上:“火候不能給。待回了雲州,末將讓莫雲給您送十片來。”
不知不覺,窗扇外斜照進來的金光寸寸淡去,已是殘陽如血。
周起直起微酸的腰背,偏頭望了望窗外,抱拳道:
“世子,天色已晚。末將還有些瑣事,這便先行告退了。”
蕭冉停住了手裡的活計,轉頭衝長隨抬了下下巴:“去,把我書房案上那張帖子取來。”
長隨應聲去了。
蕭冉卻不急著送客,在銅盆裡草草涮了涮手,拿布巾擦著,衝屋子西頭揚了揚下巴:“趁他跑這一趟,再給你瞧一樣好東西。”
大房西頭的牆上開著一道窄門,門板厚實,比尋常屋門矮了半頭。
門上冇有門環,橫著一道扁銅鎖梁,鎖梁下掛著一方巴掌大的黃銅鎖。
周起走近了看。
那鎖身上竟尋不見鑰匙孔,隻並排嵌著四枚銅輪,每一枚輪緣上都細細鏨著十二個字,子醜寅卯,一圈地支。
“冇有鎖眼,鑰匙也就省了。”蕭冉屈指在鎖身上彈了一下,銅聲清越,
“裡頭四道簧片,各管一根銷。輪子撥到該停的字上,簧片一讓,銷便退一分。四道全退,鎖梁才抽得出來。”
周起道:“字鎖?!聽聞營造司也有這個。”
“那幫老頑固做的字鎖,曉得了字便開得。”蕭冉嘴角一撇,“我這把不一樣。四個輪子,先撥哪個,後撥哪個,有先後。裡頭另藏了一枚遊銷,撥對一輪,它便落下一格。次序一錯,它便彈回原處,先前退開的銷全都咬回去,還不出一點聲響。你就是把四個字寫在手心裡,次序不對,它照樣是塊銅疙瘩。”
他說得眉飛色舞,末了壓低聲音,透著幾分憋不住的得意:“大姐夫昨兒回府,我領他來瞧,把四個字全說給了他聽。他站這兒撥了足有半刻,鎖梁紋絲冇動。”
周起抬手在四枚銅輪上挨個按了按,冇有撥。
“你試試。”蕭冉往旁邊讓了一步,“字我照樣告訴你。子、午、卯、酉。”
周起並未看輪上的字,把左手掌心貼在鎖身上,右手拇指搭上頭一枚輪,撥到子字,停住。
停了一息,又把那輪撥回原處,換到第二枚輪上。
蕭冉起初袖著手瞧熱鬨,瞧了片刻,臉色慢慢變了。
周起每回隻撥一枚,撥到字上便停,掌心貼著鎖身等一等。
冇有動靜,便全數撥回,從頭再來。
四枚輪子被他這麼輪著試了七八回,忽然不再回了。
頭一枚撥到子,第四枚撥到酉,第二枚撥到午,末了第三枚撥到卯。
“哢。”
鎖身裡一聲輕響,鎖梁往外彈出了半寸。
蕭冉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如何知道次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