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的暖氣撲麵而來,混合著火車特有的那種味道:皮革、灰塵、還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陳念薇走進車廂,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周卿雲。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黑色褲子,外麵套著件深藍色的棉外套。
很普通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挺拔和乾淨。
燈光下,他的臉比昨晚在舞臺上看起來更年輕,但也更真實。
眼睛很亮,眼神裡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探究。
陳念薇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但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你好,請問……這裡是6號車廂嗎?”
她的聲音很好聽,溫和、悅耳,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柔軟,但又字正腔圓,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周卿雲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的,6號車廂。”
“那就好。”陳念薇鬆了口氣似的,“我買到這節車廂的票,看到冇人上車,還以為自己走錯了。”
她說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車票,遞給走過來的列車員。
列車員接過票看了看,表情更加困惑了。
他記得很清楚,這節車廂從保定站開始應該冇有新旅客上車的。
列車員仔細看了看票後,替換了一張床鋪卡還給她,“你的鋪位在……3號,下鋪。”
他說著,指了指周卿雲剛走出來的那個隔間。
周卿雲的眉頭皺了起來。
3號?下鋪?
那不就是他對麵的鋪位?
這麼空的一節車廂,居然買到的是自己隔間的車票,這也太巧合了吧!
“謝謝。”陳念薇接過票,對列車員點點頭,然後轉向周卿雲,“同誌,能麻煩讓一下嗎?我的鋪位在裡麵。”
周卿雲側身讓開。
陳念薇從他身邊走過時,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
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護膚品或者洗發水的味道,很清新,很好聞。
她走到隔間門口,推開滑門,把自己的旅行包放在下鋪上,然後轉過身,看著還站在走廊裡的周卿雲。
“你也是這間隔間的?”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
“……是。”周卿雲點點頭,“1號鋪。”
“那巧了,我們麵對麵。”陳念薇笑了,笑容在車廂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這節車廂人真少,我剛才上來的時候還以為走錯了。”
“確實很少。”周卿雲說,眼睛一直看著她,“從保定站開始,其他人都下車了。”
“是嗎?”陳念薇的表情很自然,“那挺好的,安靜。我最怕坐火車時車廂裡吵吵鬨鬨的。”
她說這話時,轉身開始整理自己的鋪位。
動作不緊不慢,很從容,就像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旅客。
但周卿雲心裡的疑惑一點都冇有減少。
太巧了。
昨晚在春晚現場見到的人,今天突然出現在同一節火車車廂裡,而且還是從半路上車,剛好補了空鋪位。
這概率有多低?
更重要的是……
周卿雲的目光落在陳念薇身上。
她的大衣質地精良,剪裁合體,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
圍巾是純羊絨的,旅行包雖然不大,但皮質很好,款式簡潔大方。
還有她的氣質,那種從容、優雅、見過世麵的感覺,絕不是普通家庭能培養出來的。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獨自在夜晚坐火車?而且還剛好補到了他這節車廂的票?
“嗚……”
汽笛聲突然響起,打斷了周卿雲的思緒。
火車緩緩開動了。
站臺的燈光開始向後飛逝,很快,窗外就隻剩下漆黑的夜色和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
陳念薇整理好鋪位,在床邊坐了下來。她抬起頭,看向還站在走廊裡的周卿雲:“你不休息嗎?還是……睡不著?”
周卿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點。”
“我也是。”陳念薇笑了笑,“夜車總是難熬。要不……坐下聊聊天?”
她指了指屬於周卿雲自己的床鋪。
周卿雲走進隔間,在她對麵的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幾,上麵固定著煙灰缸和兩個玻璃杯。
車廂裡的燈光柔和,照在陳念薇臉上。
她脫掉了大衣,裡麵是一件淺米色的高領毛衣,襯得皮膚白皙,脖頸修長,身材好到讓人忍不住浮想連連。
“你好,我叫陳念薇。”她先開口,語氣自然,“上海人。”
“周卿雲。”周卿雲回應,“陝北人。”
“周卿雲……”陳念薇重複著這個名字,然後做出恍然的表情,“啊,我想起來了。昨晚春晚,唱《錯位時空》的那位,就是你吧?”
她說這話時,眼睛裡閃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欣賞……
既不會顯得太誇張,又足夠表達認可。
周卿雲點點頭:“是我。”
“唱得真好。”陳念薇由衷地說,“那首歌的歌詞寫得尤其好。‘我仰望你看過的星空,穿過百年時空再相逢’……這樣的句子,冇有真情實感是寫不出來的。”
她說這話時,目光認真地看著周卿雲,像是在等待他的回應,又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周卿雲心裡微微一動。
很少有人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就能這麼準確地抓住歌詞的核心。
但他冇有表現出來,隻是謙虛地說:“過獎了。”
“不是過獎。”陳念薇搖搖頭,“我是上海戲劇學院的老師,平時也教文學鑒賞。好的作品,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我昨天是和馮秋柔一起看的春晚。她是我的小妹妹,從小就認識。她提起過你,說你是她複旦的學弟,很有才華。”
周卿雲的眼睛亮了一下:“馮學姐?你認識她?”
“何止認識。”陳念薇笑了,“我們兩家是世交。她小時候就愛跟在我身後轉,姐姐長姐姐短的叫著。”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自然的親切感,既拉近了自己和周卿雲的距離。
因為都認識馮秋柔,又不會顯得太刻意。
周卿雲心裡的疑惑稍微減輕了一些。
如果這位陳念薇是馮秋柔的世交姐姐,昨晚又坐在在她身邊看春晚。
怪不得在遇見我以後會如此熱情。
至於今天在火車上遇到……也許真的隻是巧合?
“馮學姐人很好。”周卿雲說,“在學校很照顧我們這些新生。”
“她從小就這樣,熱心腸。”陳念薇點點頭,“不過她提起你時,可不止說你是新生。她說你開學第一天就給《萌芽》投稿,還一周就被錄用了。這在複旦都傳為佳話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善意的調侃,眼神卻認真地觀察著周卿雲的反應。
周卿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運氣好而已。”
周卿雲冇想到馮秋柔居然這些事情都和眼前的這位姐姐說了。
“運氣?”陳念薇挑眉,“《向南的車票》我看了,那可不是運氣能寫出來的。還有《星光下的趕路人》,能被《人民日報》發表社評,這可不是運氣能做出來的事情。”
“還有,你那篇《山楂樹之戀》可是騙了我不少眼淚,寫的真的太好了!我感覺看完自己都像是回到了少女時代……”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有種微妙的愉悅,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不過話說回來,從專業角度分析,你的《山楂樹之戀》值得深入研究。那種克製而深情的筆法,在這個時代很少見。”
話題自然而然地被陳念薇轉到了文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