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聊了很多。

從《山楂樹之戀》的創作意圖,到當代文學的發展趨勢;從蘇童、莫言的新作,到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影響;從詩歌的韻律,到小說的結構……

陳念薇的見解很深刻,但又不顯得賣弄。

她總能恰到好處地提出問題,引導話題深入,又不會讓對話變成學術討論。

而周卿雲雖然年輕,但兩世為人的閱曆加上紮實的文學功底,讓他能接住每一個話題,並且給出有見地的回應。

對話中,陳念薇始終冇有問及任何私人的問題:冇有問他的家庭,冇有問他的過去,冇有問他的未來計劃。

她聊的,始終是文學,是藝術,是那些可以在公開場合討論的話題。

而周卿雲也同樣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他冇有問陳念薇為什麼大過年一個人坐火車,冇有問她的家庭背景,冇有問任何超出陌生人交際範疇的問題。

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這場對話,遠不止是陌生人之間的閒聊。

“對了,”陳念薇忽然說,“《錯位時空》的曲子是你自己譜的嗎?”

周卿雲點點頭:“是的。其實我還會一點二胡,從小跟村裡的老人學的。”

“二胡?”陳念薇眼睛亮了,“那可是很難的樂器。我學過鋼琴,但一直覺得民樂更有韻味,特彆是二胡,一把琴就能拉出人生百味。”

“陳老師也懂音樂?”

“略懂一些。”陳念薇謙虛地說,“我手下有一個劇團。自己總歸是什麼都要懂一點……”

兩人又聊起了音樂。

從二胡的演奏技巧,到春晚的配樂編排;從古典音樂到流行歌曲;從貝多芬到鄧麗君……

周卿雲第一次發現原來和一位合拍的人聊天居然能如此輕鬆愉快。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車廂裡的燈漸漸調暗了,列車員走過來提醒:“兩位同誌,十一點了,車廂要熄燈了。早點休息吧。”

陳念薇看了看手表,驚訝地說:“都這麼晚了。”

她轉頭看向周卿雲:“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時間。不好意思,耽誤你休息了。”

“冇有,聊得很愉快。”周卿雲真誠地說。

這是他的心裡話。

和陳念薇聊天確實很愉快。

她聰明,有見識,懂得傾聽,也善於表達。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能理解他那些關於文學和藝術的想法,甚至能給出有價值的反饋。

“那……晚安?”陳念薇微笑著說。

“晚安。”

周卿雲將床鋪上的被褥打開,隻是脫去外套便躺了上去。

車廂裡的主燈熄滅了,隻剩下床頭的小閱讀燈還亮著。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腦海裡卻還在回放著剛才的對話。

陳念薇。

這個名字,這個聲音,這張臉……

還有那些關於文學的見解,那些恰到好處的提問,那些深邃而理解的眼神……

周卿雲心裡那個疑問又浮了上來:真的隻是巧合嗎?

但長時間的交談的確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疲倦像潮水一樣湧來。

很快,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深沉。

而在他對麵的床鋪上,同樣和衣而眠的陳念薇卻冇有睡。

她躺在下鋪,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

車廂裡很暗,隻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偶爾閃過的微弱光線。

她聽見隔壁周卿雲躺下的聲音,他調整姿勢的聲音,最後,是他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陳念薇輕輕翻了個身,麵向周卿雲的方向。

她又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來。

床頭的小燈被她調到了最暗的檔位,發出昏黃如豆的光。

透過這昏暗的燈光,她貪婪的看著距離自己隻有一米不到距離的周卿雲。

周卿雲側躺著,麵向她這邊。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清晰的線條。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睡著的他,看起來比醒著時更年輕,也……更讓人心動。

陳念薇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她的心跳得很穩,但心裡卻翻騰著複雜的情緒。

今天的一切,都像一場夢。

她動用了關係,清空了車廂,冇有和任何人說一聲便趕到保定,就為了和他同乘一趟火車,說上幾句話。

而現在,他就睡在離她不到一米遠的地方。

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能看到他的睡顏。

這是那些信件往來時,她從未敢想象的場景。

陳念薇想起那些深夜,她在上海的書房裡,讀著他的來信,寫下回信。

那時候,她隻知道“卿雲”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文字裡有超越年齡的成熟和深沉。

但她從未想過,他本人會是這樣的……乾淨,真誠,眼睛裡有著成名後少有的清澈。

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從未謀麵的人,產生如此強烈的感情。

不,不是從未謀麵。

在那些信件裡,他們已經見過彼此最真實的思想,最深刻的靈魂。

隻是現在,他們才見到了對方的皮囊。

而皮囊之下的靈魂,早就已經相識了。

陳念薇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微笑。

她想起今晚的對話。周卿雲談到文學時的專註,談到音樂時的神采,還有他那種不卑不亢的態度。

既不因為她的身份而拘謹,也不因為自己的成就而傲慢。

這樣的年輕人,太少見了。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

火車穿過華北平原,向著西北方向疾馳。

偶爾經過小站時,會有零星的燈光一閃而過,在車廂裡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

在一次燈光閃過時,陳念薇看到周卿雲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做夢。

但很快又舒展開來,恢複了平靜的睡顏。

她忽然想起《山楂樹之戀》裡的一個細節:靜秋在夜裡偷偷去看睡著的孫建新,隻是靜靜地看著,就覺得心裡滿滿的。

那時候讀到這裡,她隻覺得寫得細膩。

現在才明白,原來真的會有這樣的時刻……

隻是看著一個人睡著的樣子,就會覺得心裡柔軟得不像話。

陳念薇重新躺下來,但依然麵向周卿雲的方向。

她閉上眼睛,但並冇有睡意。

腦海裡反複回放著今晚的每一個細節。

周卿雲看到她時的驚訝,對話時認真的眼神,談到馮秋柔時的自然,還有最後道晚安時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應該睡了。

明天火車抵達西安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周卿雲……他到了西安還要轉車,才能回到陝北。

但此刻,在這個搖晃的火車車廂裡,在這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的夜晚,她隻想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哪怕隻是聽著他的呼吸聲。

哪怕隻是隔著過道,想象他的睡顏。

哪怕這一切,他都永遠不會知道。

陳念薇的呼吸漸漸和隔壁的呼吸聲同步了。

火車車輪碾過鐵軌的“哢噠”聲,成了這個夜晚最好的伴奏。

而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周卿雲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其實他並冇有完全睡著。

在陳念薇坐起身的時候,他就醒了,這個年代的火車根本不能讓他完全放心入睡,細微的動靜也能將他驚醒。

但他冇有動,也冇有出聲。

他聽到了她輕柔的呼吸聲,感覺到了那邊註視的目光。

然後,是重新躺下的聲音。

周卿雲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陳念薇在看他。

也知道,這絕非一個陌生人會做的事。

但他選擇繼續裝睡。

因為有些事,需要時間去理清。

有些人,需要慢慢去了解。

而在那之前,保持適當的距離,對雙方都好。

火車繼續在夜色中穿行。

兩個各懷心事的人,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

在搖晃的車廂裡,度過了一個漫長而微妙的夜晚。

窗外,華北平原的儘頭已經隱約可見山巒的輪廓。

西安,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