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醒醒,西安快到了!”

乘務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

周卿雲猛地睜開眼睛,在這一瞬間甚至有一陣恍惚……自己在哪?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車廂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

車廂微微搖晃著,車輪碾過鐵軌的“哢噠”聲規律而持續。

他躺在火車軟臥的下鋪,身上蓋著藍色的棉被。

然後他聽見了隔壁輕微的動靜……是陳念薇。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

保定站,那個突然出現的女子,那場持續到深夜的交談,還有……半夜裡那道隔著過道的凝視。

周卿雲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他居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

對於一個習慣保持警覺的人來說,在陌生環境、尤其是有陌生人在旁的情況下熟睡,這很不尋常。

是因為陳念薇給他的感覺冇有威脅?

還是因為……在潛意識裡,他已經把她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熟人”?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點十分。

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白,冬日的晨光稀薄而清冷,能看見遠處農田的輪廓和零星的低矮房舍。

對麵的床鋪上,陳念薇已經收拾妥當。

她坐在下鋪,一隻手肘撐在小茶幾上,手掌托著側臉,正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晨光勾勒出她的側影,流暢的下頜線,挺直的鼻梁,睫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纖長。

不知是車廂裡暖氣太足,還是晨光的映照,她的臉頰帶著淡淡的紅暈,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桃花。

周卿雲呆呆的看了幾秒,才輕咳一聲:“早。”

陳念薇轉過頭,看見他,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早。睡得好嗎?”

“很好。”周卿雲點頭,“你呢?”

“我也很好。”陳念薇說著站起身,“火車還有十幾分鐘進站,你收拾一下吧。”

她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對待一個普通旅伴,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疏離。

周卿雲從床鋪上翻起身來,開始整理行李。

他將被子疊好,床鋪整理平整,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任何東西。

這時火車開始減速,窗外的景色從田野變成了零散的房屋,然後是工廠的煙囪、鐵路邊的倉庫。

西安,這座千年古都,在晨霧中漸漸顯露輪廓。

“旅客朋友們,西安車站就要到了,請下車的旅客帶好行李物品,按順序下車……”

廣播裡傳來列車員的聲音。

周卿雲提著旅行袋走出隔間,陳念薇已經等在走廊裡。

她手裡隻提著那個不大的旅行包,看起來輕裝簡行。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隻是默契地向車門走去。

直到這時,周卿雲才再次註意到,整節車廂依然隻有他們兩個人。

從保定站上車開始,這節軟臥車廂就像被遺忘了一樣,再也冇有新旅客上來。

現在到了西安,除了他們,也冇有其他乘客下車。

周卿雲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走廊、緊閉的一個個隔間門,心裡的疑惑再次升起。

火車緩緩駛入站臺,最終停穩。

車門打開,冬日的冷空氣猛地灌進來,帶著西安特有的乾燥氣息。

站臺上人聲鼎沸,與車廂裡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走吧。”陳念薇輕聲說,率先走下了車。

周卿雲跟在她身後,踏上了西安站的月臺。

站臺上的景象讓周卿雲有種“重回人間”的感覺。

扛著編織袋的民工喊著同伴的名字,穿著軍大衣的乾部模樣的人提著公文包快步走著,帶孩子探親的婦女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拖著行李,還有推著小車賣煮雞蛋、燒餅的小販在人群中穿梭叫賣。

“煮雞蛋!熱乎的煮雞蛋!”

“西安地圖!最新版西安地圖!”

“包子,大肉包子,有冇有人要包子……”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八十年代末中國火車站的典型氣息……雜亂、喧鬨,但生機勃勃。

周卿雲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轉頭看向身邊的陳念薇。

然後他愣住了。

下車後的陳念薇,像是換了一個人。

火車上那個溫和、善談、偶爾會露出柔軟笑容的女子不見了。

此刻站在晨光中的她,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靜而疏離。

她整理了一下圍巾,動作優雅而利落。

晨風吹起她鬢邊的發絲,她隨手將頭發彆到耳後,露出白皙的側臉和輪廓分明的下頜線。

那種氣質……該怎麼形容呢?

就像冬日的晨霧,清冷,朦朧,美則美矣,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又像博物館玻璃櫃裡的珍貴瓷器,精致完美,但隔著那層玻璃,就註定隻能遠觀。

周卿雲忽然想起前世網絡上經常會被提及的詞彙:“清冷女神範”。

對,就是這種感覺。

“我就到這裡了。”陳念薇轉過頭,對周卿雲說。

她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語氣裡多了幾分距離感,“再見,周卿雲同學。”

她說的是“同學”,而不是昨晚交談時更隨意的“周卿雲”。

“再見,陳老師。”周卿雲也用了更正式的稱呼。

陳念薇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提著那個小小的旅行包,轉身向出站口走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筆直,咖啡色的大衣下擺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在擁擠的站臺上,她的身影顯得格外醒目,不是因為打扮多麼華麗,而是那種從容不迫的氣質,在匆忙的人群中自成一道風景。

周卿雲站在原地,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也許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她認識馮秋柔,所以在春晚現場坐在馮秋柔身邊;她要去西安辦事,所以買了這趟車的票;至於車廂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可能隻是春運期間的正常調度?

也許昨晚那些深入的交談,真的隻是兩個文學愛好者的偶然共鳴;也許半夜裡那道註視的目光,隻是自己的錯覺;也許今晨她臉上的紅暈,真的隻是車廂裡太熱……

周卿雲搖了搖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甩開。

現在最重要的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