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去首都

劉校長站在人群外,用力拍著巴掌,眼鏡歪到了下巴上,他也不扶。

眼眶紅紅的,嘴巴張著,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一個勁兒地拍手。

周小雲從周卿雲身後探出頭來,看著哥哥,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但嘴角在笑。

她的手指還攥著周卿雲的袖子,但不再發抖了。

喇叭裡,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播音員已經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了。

“新華社消息,國務院日前召開常務會議,研究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若乾問題……”

但校門口的人,還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陽光從黃土高坡的方向照過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影子越過校門口的鐵柵欄門,越過“勤奮學習,振興中華”那八個紅漆大字,一直延伸進校園深處。

而在千裡之外的北京,共青團中央的會議室裡。

這是一間不大的會議室,牆上掛著中國地圖和一麵團旗,桌上鋪著深綠色的臺呢,擺著幾排白瓷茶杯。

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一個頭發花白的領導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

他大約六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

頭發梳得很整齊,但鬢角已經全白了。

“消息播出去了?”

“播出去了。”

對麵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今天上午十點整,全國聯播。”

“反應怎麼樣?”

“炸了。”

年輕人笑了,翻開文件夾,裡麵夾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記錄摘要。

“全國各地的電話都打進來了。有問怎麼捐款的,工廠工人、學校老師、機關乾部,都有。有問怎麼報名當誌願者的,大學生居多。還有問周卿雲什麼時候出來露麵的,接線員都快忙不過來了,又加了兩臺電話。”

領導點點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動著,露出一片一片銀白色的背麵。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這小子,從廣播裡聽到自己當了大使,這份待遇,全國估計也就隻有他了。”

對麵的人也笑了,放下文件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誰說不是呢。不過領導,你是怎麼想到不提前通知他,直接讓中央臺宣布的?萬一他冇聽到呢?”

“通知了,就冇這個效果了。”領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這就算是我這個老人家給他的一個驚喜吧,就當回報他給我的這個大驚喜。”

領導放下茶杯,看著手中的報紙。

那是今天的《人民日報》,頭版上,周卿雲那張白襯衫的照片和《白夜行》銷量破百萬的報道,占了整整半個版麵。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報紙,彈在那張照片上,笑了。

“而且,希望工程,要的就是這樣的人。年輕,有才華,有抱負,有責任心。”

“最重要的是,他本人也是從農村靠讀書走出去的。父親下放,他在陝北長大,見過那些孩子,知道他們缺什麼。這樣的人當形象大使,說出來的話才真正有說服力。不是背稿子,是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

年輕人點點頭。

領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現在,就看他,能不能給我們帶來更多的驚喜吧……”

榆林中學。

周卿雲拉著周小雲,跟著劉校長往學校裡走。

校園不大,一進校門是一條筆直的煤渣路,路兩邊種著兩排白楊樹,樹乾上刷著白灰。

操場在路的儘頭,是一片壓實的黃土地,兩端各豎著一個木頭籃球架。

操場後麵是一排平房,紅磚牆,灰瓦頂,窗戶上糊著報紙,那就是學生宿舍了。

周小雲的宿舍在平房的第三間,四個人一間,上下鋪。

門框上釘著一塊小木牌,用毛筆寫著“高一(1)班女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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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兒混著陽光的味道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擺著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床板上鋪著草席。

窗臺上一隻麻雀正在打盹,被開門聲驚醒,撲棱棱飛走了。

劉校長親自領著他們過去,一路上嘴就冇停過。

“周卿雲同誌,你那個演講,什麼時候方便?我們全校師生都盼著呢!你剛才在校門口那幾句話,已經有老師傳回教室了,學生們都炸了!”

“劉校長,我真的冇準備……”

“不用準備!”

“你就把你剛才對那些記者說的話,再講一遍就行!你那話講得多好!實實在在,一點都不虛!比那些念稿子的強一百倍!”

周小雲在旁邊捂著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到了宿舍,周小雲選了靠窗的下鋪。

窗戶外麵正對著那排白楊樹,風一吹,葉子嘩嘩響,像在唱歌。

周卿雲幫她把行李放好。

他把床單鋪平,又把被子疊好,檢查了一遍窗戶能不能關嚴,床板結不結實,上下鋪的梯子晃不晃,確認穩當了,才直起腰。

周小雲站在旁邊,看著他忙前忙後。

“哥。”

“嗯?”周卿雲正伸手去夠窗戶的插銷,看能不能鎖緊。

“你今天真厲害。”

周卿雲直起腰,看著她,笑了。

“厲害什麼,我當時都被嚇懵了。那個喇叭響起來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你在我眼裡,就是最厲害的!”

周卿雲冇說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好好讀書。”

“放假了,哥來接你。到時候電影開機,片場就在白石村,我帶你去見斯琴高娃老師。”

周小雲用力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周卿雲走出宿舍的時候,劉校長還等在門口。

他站在白楊樹下,手裡拿著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

看見周卿雲出來,他立刻迎上去。

“周卿雲同誌,那個演講……”

周卿雲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個劉校長,從校門口追到宿舍門口,從宿舍門口又追到白楊樹下,鍥而不舍的精神,簡直可以寫進教科書。

他是真心想讓學校裡的娃娃們聽一聽外麵的世界,聽一聽讀書能帶來什麼。

“劉校長,等寒假我回來接我妹妹時候,一定來講。”

周卿雲說,“到時候我把《白夜行》在日本的故事、把希望工程的事情,都講給同學們聽。但現在,我得抓緊時間去一趟首都。”

劉校長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亮得像老槐樹上那盞路燈。

“真的?你這是答應了?”

周卿雲點點頭。

“答應了,而且我既然當了這個形象大使,總得去報個到,看看到底什麼情況不是。共青團中央冇通知我,我不能裝作不知道。”

劉校長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覺得不對,壓低聲音說:“周卿雲同誌,到了北京,替我們榆林中學的師生,向團中央的領導問個好。”

“一定。”

“劉校長,我妹妹就拜托您了。”

“放心!”劉校長拍著胸脯,眼鏡又歪了,“周小雲同學在我們學校,就是我的親閨女!不,我對她肯定比對我親閨女要好。”

周小雲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哥哥的背影沿著煤渣路越走越遠。

她抬起手,使勁揮了揮。

周卿雲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遠遠的,宿舍門口那個瘦小的身影還站在那裡,手舉在半空中。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大步走出了校門。

遠處,黃土高原的儘頭,天空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玻璃。

一輛蹦蹦車突突突地冒著黑煙,沿著黃土路往縣城方向開去。

周卿雲坐在車廂裡,風吹起他的頭發,吹起他襯衫的領子。

他要去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