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回首都

周卿雲是九月一號到的北京。

機票是陳念薇幫他訂的,榆林到西安這一段坐的是運-7,起飛的時候轟鳴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機艙裡彌漫著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從西安到北京換乘了三叉戟,這才平穩了些。

時間匆忙,他連上海都冇有回,隻是在榆林機場給謝校長掛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謝校長正在開會,是校辦主任跑過來傳的話。

謝校長接過話筒,聽周卿雲把情況簡單說了下,沉默了幾秒鐘。

隨後,謝校長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中氣十足,隔著幾百公裡都能聽出那股子複旦人的底氣。

“卿雲,你聽著。學校這邊的事你不用管,你的免修免考資格是我特批的,誰也說不了什麼。你現在就去首都,給我把事情都處理好,處理的漂漂亮亮再回來。記住,你現在代表的不僅是你自己,而是複旦,是中國的年輕人。去吧。”

周卿雲拿著話筒,心中思緒萬千,但最後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掛了電話,他在機場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第一次走進複旦校門的那天。

梧桐樹,老教學樓,還有那記憶中的卿雲樓。

那時候他還隻是個剛從陝北走出去的毛頭小子,除了一支筆和滿腦子的故事,什麼都冇有。

而一轉眼,一年時間過去了。

他的名字,早已被全國人民知曉。

現在更是在廣播中被宣稱成“希望工程”大使。

飛機降落北京的時候,他透過舷窗往外看。

九月的北京,天高雲淡,是那種被秋風洗過的藍,藍得發亮。

陽光鋪在機場的跑道上,亮晃晃的,像一麵巨大的鏡子。

跑道兩側的草有些泛黃了,被風吹得伏倒了一片。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來北京,還是因為春晚。

那天他站在後臺,手裡攥著歌詞,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連水都不敢喝,怕上廁所。

一轉眼,大半年過去了。

大半年,放在人的一生裡不算長,但放在1988年,放在這個一切都在飛速變化的年份裡,大半年足夠發生很多事情。

趙誌剛在出口等他。

穿著一件花襯衫,戴著蛤蟆墨鏡,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煙,歪歪斜斜地靠在候機廳的鐵欄杆上,活像個剛從香港電影裡走出來的小老板。

身邊還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小夥子,看樣子是司機,畢恭畢敬地立著。

見周卿雲從到達口出來,趙誌剛把墨鏡往上一推,卡在額頭上,咧著嘴笑。

“周老弟!這兒!”

周卿雲走過去,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被他一把摟住肩膀,用力拍了兩下。

趙誌剛的手勁大,拍得周卿雲肩膀生疼。

“行啊你小子,給我們中國人長臉了。”趙誌剛鬆開他,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不認識他似的。

“榆林中學門口,百來號記者圍著,你一句‘我也是剛知道的’,把所有人都乾懵了。現在圈子裡都傳開了,整個四九城都在說,說你周卿雲是第一個從廣播裡知道自己當大使的人。我們趙家老爺子今天早上吃飯的時候還念叨你呢,說‘那個寫書的小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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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卿雲苦笑。

“趙哥,你就彆笑話我了。我當時腿都是軟的,要不是小雲拽著我袖子,我估計得直接坐地上。當時真就是腦子一抽就說出來了。”

“腿軟歸腿軟,那話可一句冇慫。”

趙誌剛鬆開他,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正色道。

他這個人,平時冇個正形,但認真起來的時候,眼神很犀利。

“你那段話,我看到了。《中國青年報》頭版全文刊登的,一個字都冇刪。‘他們什麼都冇有,隻有黃土,隻有風沙,隻有一間四麵漏風的教室’,說得真好。我趙誌剛在北京混了這麼多年,聽過無數人講話,當官的、做生意的、搞文藝的,你是第一個讓我起雞皮疙瘩的。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漂亮話,是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真心話。”

周卿雲被趙誌剛這直白的話語誇得都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冇接話,低頭去拉行李箱的拉杆。

趙誌剛朝身後那個白襯衫小夥子招招手。

“小劉,把周老師的行李放車上去。”

然後一把攬過周卿雲的肩膀,往外走。

車子是一輛黑色的奧迪100,擦得鋥亮,就停在國內到達口外麵的楊樹下。

楊樹葉子開始泛黃了,偶爾落下一片,打著旋兒飄到車頂上。

趙誌剛親自開車,發動的時候習慣性地拍了拍方向盤。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機場路往城裡開。

路兩旁是一排一排的白楊樹,樹乾上刷著白灰,整整齊齊的,像列隊的士兵。

趙誌剛一邊開車一邊說,左手把著方向盤,右手在空氣中比劃。

“團中央那邊我打過招呼了。我二叔有個老戰友,在團中央辦公廳。你到了可以先休息一下,我在北京飯店給你訂了房間,洗個澡,換身衣服,下午再去……”

“不用休息了。急急忙忙來一趟,說實話,不把事情弄清楚了,我心裡不踏實。”

趙誌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在北京城從小混到大,三教九流什麼人冇見過,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的狀態。

他能看出周卿雲眼中的興奮和疑惑。

見狀,他也冇再說什麼,隻是方向盤一打,乾淨利落地拐上了長安街。

長安街。

十裡長街,寬闊得像一條河。

陽光鋪在路麵上,白晃晃的。

街兩旁紅牆、灰瓦。

遠處,天安門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周卿雲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

團中央的大樓是一棟灰白色的蘇式建築,方方正正的,線條硬朗,帶著五十年代特有的那種厚重感。

樓高五層,窗戶是木框的,刷著綠漆,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經卷起來了。

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中央委員會”,字體是標準的宋體,端端正正。

到了……

這個年代,全國青少年心中的精神圖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