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仰望的理由

爭論從報紙蔓延到廣播。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午間新聞用了一分半鐘報道簽約儀式本身。

但隨後的話題討論環節卻拖了整整四十分鐘。

打進電話的聽眾分成兩派,誰也說服不了誰。

上海本地的電臺更熱鬨。

有個自稱“浦東本地人”的老伯打進熱線,操著浦東口音說:“那個啥空中花園,畫是畫得蠻好看的,但是聽起來太洋氣了。阿拉浦東一直是種地的,現在突然冒出來個玻璃穹頂大瀑布,總覺得怪怪的。”

主持人問他怪在哪裡。

他想了想說:“怪就怪在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阿拉上海的東西。”

話音剛落,另一個年輕的聲音搶進熱線。

“不像上海的東西?上海從來就是中國最新東西的地方!不是上海不像中國,是中國在學著像上海!你覺得它太洋氣,恰恰說明它就是浦東該有的樣子!”

這兩個電話被電臺完整地播了出去,當天晚上就成了複旦食堂裡的熱門話題。

王建國端著搪瓷盆站在電視機前。

看央視晚間新聞播了簽約儀式的簡訊。

畫麵裡周卿雲站在那張巨幅效果圖前麵,背後是穹頂瀑布的壯麗景象。

王建國一拍大腿:“央視都播了,這就是板上釘釘的好事!那些人罵個屁!”

旁邊桌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探過頭來,語氣很衝。

“央視播了就是好事?央視播過的爛尾樓還少嗎?六億,他周卿雲寫書能賺多少?就算他在日本賣了一百萬本,版稅也才四億多日元,折合人民幣兩千多萬,跟六億差了多少?剩下的錢從哪來?變魔術變出來?”

“你是新生吧?”

李建軍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地轉過身來,眼神從鏡片後麵平靜地看著那個男生。

“新生怎麼了?”

“冇什麼。隻是大二以上的人一般不會問‘周卿雲的錢從哪來’。因為每次有人問這個問題,過幾個月就被他打臉了。”

李建軍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語氣像在做學術報告。

“從《山楂樹之戀》的銷量,到《白夜行》的版稅,到春晚一夜成名,到這次拿地,周卿雲被人質疑過的每一件事,最後都成了。你不信是你的自由,但賭他輸的人,目前勝率為零。”

那個男生張了張嘴,冇再說話。

工廠的討論比校園更直接。

上海的紡織廠、造船廠、鋼鐵廠的工人休息室裡。

那張《文彙報》的跨版效果圖被傳閱得起了毛邊。

有人指著穹頂瀑布說“這玩意兒我在外國畫報上見過,冇想到中國也要有了”。

有人掰著手指頭算六億是多少錢。

最熱鬨的是浦東本地的村民。

有人站在自家田埂上對著黃浦江對麵的外灘發呆。

旁邊人問他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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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在找效果圖上那座樓蓋好以後會擋到我們村哪塊地.

冇人告訴他,那塊地就是他腳下站的地方。

但也有人把效果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之後把報紙往桌上一拍。

“這要是真能建成,我就去那裡麵租個櫃臺賣茶葉蛋,肯定能賺錢。”

而在上海某棟老洋房的客廳裡。

馮老爺子戴著老花鏡把《人民日報》和那份批評文章並排放在茶幾上,看完了。

保姆來添茶的時候,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慢慢擦。

忽然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了一句。

“當年我在浦東那片蘆葦蕩裡看地形,有人跟我說,老馮,彆看了,這地方一百年也變不了。那是民國二十幾年的事。現在才過了多少年?一百年冇到,一百年的一半都冇到。”

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手指在那張瀑布效果圖上點了點。

冇再說話。

全國報紙的評論版上,爭論還在繼續。

有人翻出周卿雲去年在希望工程啟動儀式上說要捐一千所學校的報道。

說“一個願意把稿費捐給山區孩子的人,不會建一座隻是為了炫富的房子”。

立刻有人反駁:“商業綜合體是商業項目,不是慈善。你拿慈善家的光環來論證商業可行性,邏輯不通。”

有人從建築學角度分析穹頂結構。

說“大跨度玻璃穹頂加室內瀑布在技術上完全可行,新加坡和日本都有類似案例”。

也有人說“技術可行不等於經濟可行,技術可行也不等於在中國可行,中國的施工隊連高層鋼結構都冇做過幾個,你讓他們做室內瀑布?”

廬山村的小院裡,周卿雲把一疊報紙放在石桌上。

齊又晴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冇喝。

一頁一頁地翻著看。

陳念薇從隔壁院子過來,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在他對麵坐下。

“看了?”

她把報紙放在石桌上,手指點了點其中一篇批評文章。

“看了。”

“有什麼感想?”

十一月的風從枝椏間穿過。

把石桌上那疊報紙吹得嘩嘩響。

齊又晴拿搪瓷缸壓住。

報紙邊角還在輕輕顫動,像那些白紙黑字自己也憋著一肚子話要說。

然後他站起來,把報紙一張一張疊好。

按時間順序排在石桌一角。

“幫我收著。以後空中花園建成那天,我把這些報紙貼在入口處的牆上,讓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看看,這座建築在它還是張圖紙的時候,經曆了多少人的質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讓他們仰頭看瀑布。看完瀑布再回頭看這些報紙,他們會發現,曾經所有被嘲笑的夢想,最後都會變成了讓人仰望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