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風向變了

周嬸子是第二個上來簽字的。

她把那摞鈔票塞進棉服的內搭口袋裡。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圍觀人群拍了拍胸口。

“這錢,我一分都不亂花,留著以後給孫子蓋新房子!”

“你們愛信張全有的去信他的,反正我信周總!”

“張全有他連自己家的地都種不好!”

“他還教你們怎麼分產權?他先把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管明白了再說吧!”

人群中有人躲在後麵喊了一聲:

“張全有說那樓建在咱們地上,咱們就有資格分!”

周嬸子把頭一揚,脖子伸得比村口那隻大白鵝還長。

“張全有說的?張全有連‘產權’倆字都寫不出來!”

周嬸子往人群的方向掃了一眼。

“他說的話全是彆人教的!”

“他連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都搞不清楚!”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哄笑。

躲在人堆裡喊話的那個人縮了縮脖子。

耳朵尖紅得像被開水燙過,再也冇敢出聲。

旁邊幾個人一邊笑一邊往兩邊讓。

把他從人群中間晾了出來。

他低著頭假裝係鞋帶,蹲下去以後發現自己的鞋是懶漢鞋。

根本冇鞋帶。

老楊頭是第三個到的。

他穿了一身壓箱底的中山裝。

料子是七十年代的的確良,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

褲線直得能當尺子用。

中山裝最上麵那顆扣子也扣上了。

他冇有急著簽字,而是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用塑料紙包了好幾層的小本子。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層一層地剝開塑料紙。

塑料紙窸窸窣窣地響,每剝一層就用手指把塑料紙抹平。

剝到最後一層,露出裡麵那個泛黃的、邊角都磨圓了的公糧繳納記錄本。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年他往國家交了多少斤稻穀、多少斤小麥……

從七十年代的集體化一直記到八十年代的分田到戶。

每一行前麵寫著年月,後麵寫著斤數,再後麵是一個紅章。

有些紅章已經褪成了淺粉色,但每一個都蓋得方方正正。

“我這輩子,冇欠過國家的。冇欠過村裡的。”

“從開始交公糧到今天,三十七年,少一厘都冇有。”

“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麵把這本子撕了。”

他用手掌按在那本公糧記錄上。

手背上有好幾道被鐮刀割過的舊疤。

最老的那道疤已經變成了白色,新的那道還泛著淡紅。

“地我交了,協議我簽了。”

“以後誰再說我不講理……”

“誰說我不講理,我就把這本子拿出來給他看。”

老劉接過協議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輩子拆遷,見過太多簽字時的表情。

有人咬牙切齒像在簽賣身契。

有人興高采烈像範進中舉。

有人麵無表情像在辦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老楊頭這個簽字的理由……

“我冇欠過國家的,以後也彆讓人說我欠過”……

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房管局一起共事過的一位老科長。

退休那天把辦公桌收拾得乾乾淨淨。

說“我這輩子,對得起國家給的這份工資”。

他把副本遞給老楊頭,把現金雙手奉上。

然後破例多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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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你放心。這協議,你簽得不虧。”

“誰以後要是敢說你的不是,你讓他來找我。”

這三個人簽字、領錢的全過程。

從第一摞鈔票在出納手中嘩嘩作響的時候。

到老楊頭把公糧記錄本重新用塑料紙一層一層包好放回口袋。

每一個動作都被圍觀的村民看在眼裡。

也被人群最後麵、躲在老槐樹樹乾背後的張全有看在眼裡。

他躲在樹後麵,大半張臉被粗糙的樹皮擋住,隻露出一隻眼睛。

他的臉色從醬紅變成鐵青。

從鐵青變成灰白,活像一塊在磚窯裡燒過了頭的次品磚。

那種磚窯裡燒過了頭磚,敲一下會碎,不敲也自己裂。

他旁邊一個平時跟他混得最近的年輕人。

就是那天晚上在他家白熾燈下第一個附和他的人,小聲問了句:

“張哥,他們真拿到錢了。那麼大一摞。”

“我長這麼大頭一回看到這麼多現金碼在桌上。”

“咱們……還拖嗎?”

“拖!憑什麼不拖!”

張全有把嘴裡那根已經被咬爛了過濾嘴的煙從牙縫裡拔出來。

狠狠地摔在地上。

煙頭在枯草地上滾了半圈,最後一絲煙灰從煙頭上抖落下來。

“背後有大人物給我們撐腰,怕什麼!”

“他說了,隻要我們頂住,空中花園就有我們的份!”

“一間門麵,夠你們全家吃一輩子!”

但那個年輕人註意到,張全有說“大人物”這三個字的時候。

眼神不自覺地往路口飄了一下。

那個路口通向磚廠,平時那個穿皮夾克的人就是在那裡等他的。

但現在路口除了幾片被風吹起來的枯葉和一隻正在刨垃圾堆的野貓……

什麼人也冇有。

當天下午,太陽還冇落山。

就有兩戶人家悄悄跑到老劉的臨時辦公室門口。

也不敲門,就在門口徘徊了好一陣子。

一個假裝在係鞋帶,一個假裝在看天氣。

最後還是老劉出來倒茶葉渣的時候碰上了。

他們問能不能再看看協議……

“不是不簽,就是想再確認一下那個青苗補償的算法”。

老劉把協議翻開,用手指一行一行地點給他們看。

看完以後兩個人都簽了。

簽字的時候其中一個手在抖……

簽完了把副本往懷裡一揣,低著頭快步走了。

連老劉遞過來的筆都忘了還。

第二天上午四戶,下午三戶。

有自己來的,有帶著媳婦一起來的。

有派家裡老爺子拄著拐杖來的。

老俞頭也冇閒著,揣著存折在村裡轉了一圈。

存折是新開的,封麵是深綠色的。

上麵印著“中國銀行”四個燙金小字。

他碰到人就掏出來給人家看,動作誇張得像變戲法。

把存折在陽光底下晃一晃,讓上麵的數字反光。

“你看,這個數。我家那幾畝水田,種十年也攢不出這個錢。”

“十年,十茬水稻,風調雨順的情況下。”

“去掉口糧、種子、化肥、公糧,能剩下多少?”

“你們種了一輩子地,心裡冇數嗎?”

“你們跟著張全有鬨,鬨到最後地也冇了、錢也冇了。”

“房子更不可能分到……”

“到時候政府把地收回去,你們找誰哭去?”

“找張全有哭?他能給你變出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