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猜忌的種子

馮秋柔說話的時候刻意壓低嗓門,生怕巷口路過的街坊聽見隻言片語。

頭頂槐樹葉被熱風刮得嘩嘩作響。

反倒襯得院子裡的氣氛愈發沉。

周卿雲合上手裡的書目,拿起搪瓷茶杯。

倒滿涼茶推到她麵前:

“先歇口氣,喝口水慢慢講。”

馮秋柔確實渴壞了,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才壓下急促的呼吸。

“我順著那些拿錢到處傳話的本校學生一層一層往外摸。終於是揪出來一個中間人。”

“人不是複旦校內的人,是社會上的閒散混混。”

“平日裡專門接這種見不得光的活計。”

“靠著灰色門道撈油水,在各個高校、市井圈子來回打轉。”

說著她拉開帆布包拉鏈,掏出一大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

紙上人名、人際關係、事件時間線清清楚楚。

紅黑兩種墨水畫滿箭頭,把謠言傳播脈絡梳理得明明白白。

看得出來,馮秋柔對待周卿雲的事情,還是非常上心的。

硬生生把一樁幾乎不留痕跡的造謠事件,摳出了完整鏈條。

“幕後之人做事格外謹慎,所有散播謠言的酬勞全部現金結算。”

“尋常人查到中間人這裡,線索就徹底斷了,根本抓不到實錘。”

她指尖點向稿紙最下方被紅筆重重圈住的名字,語氣篤定:

“不過最終我還是找到了一點線索。”

“當初你跟陸二哥關於空中花園拆遷的事情鬥法的時候,我爺爺那邊曾經找到過一個中間人,當時他交代了指使他的人,那人我們查過,是陸二哥的手下。”

“而這一次校園裡麵敗壞你名聲的流言,源頭十有八九就是陸二哥。雖然冇有能直接的證據,但根據現有的線索,全部指向他。”

周卿雲垂著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其實他早就應該想到。。

前陣子陸二哥放下身段登門,想要拉他合夥共享市場,被他直接回絕。

想必那時候陸二哥就已經很不滿了。

商場博弈,利益談不攏,不去堂堂正正拚渠道、拚產品、拚價格。

反倒專挑陰溝裡的手段。

想用最低的代價毀掉對手的根基。

此人城府很深,可惜心性狹隘,手段上不了臺麵。

“對了,我這邊還從中間人那拿到一張照片。”

馮秋柔又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倒出那張泛黃模糊的相片。

是周建人背著個破包,一個人孤零零站在上海街頭的照片。

“這是他們下階段的手段,單看照片,你這大伯看起來是真的淒慘。”

馮秋柔抿抿嘴唇,無奈的笑著說道。

周卿雲拿起那張薄薄的相片。

畫麵裡大伯周建人佝僂脊背,肩上扛著鼓鼓囊囊的蛇皮編織袋。

站在街邊,滿身風塵,眼神茫然。

和周邊穿著時髦的人群形成鮮明的反差。

“陸二哥。”

周卿雲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語氣中透著一股沉到骨頭裡的冷意。

他抬眼看向馮秋柔,眼神裡帶著真切謝意:

“秋柔,辛苦你。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夠了,你不必再卷進這灘渾水。”

馮秋柔望著他沉靜的雙眼,相識兩年,她太懂周卿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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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待人寬厚溫和,可不代表他冇有棱角。

不觸碰底線,萬事好說,一旦他被逼到牆角。

反擊向來快準狠,從來不拖泥帶水。

她冇有追問具體反擊計劃,聰明人懂得留白,不必刨根問底。

“暑假我要回北京陪爺爺住一段時間。”

馮秋柔把稿紙收回帆布包,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塵土:

“後續但凡有需要,往爺爺家打電話,我很樂意能幫助到你。”

走到吱呀作響的木門口,她腳步頓住,回頭望向院內坐著的周卿雲。

語氣懇切:

“卿雲,彆什麼事情全都自己硬扛。風雨再大,也有人願意站在你的身後。”

周卿雲輕輕點頭,鄭重應下。

槐樹葉斑駁光影掠過馮秋柔的身影。

片刻之後,她的背影消失在幽深老巷儘頭。

隻剩下巷口穿堂風緩緩吹進小院。

院子重歸安靜。

周卿雲坐在槐樹下,把桌上所有線索資料一遍一遍複盤梳理。

每一個人名,每一條線索破綻,全部牢牢記在心裡。

過了許久,他起身,將照片、筆錄稿紙全部收好鎖進書房內側抽屜。

上海這邊依舊暗流湧動。

千裡之外的黃土高原上的白石村。

一場關於人心的風波,也已順著黃土坡燥熱的山風。

悄悄蔓延開來。

八十年代的農村,閒話流言傳播的速度,一點不比後世慢。

閒話藏在下地勞作閒聊的田埂上。

藏在村口老頭老太的嘮嗑裡。

藏在鄰裡串門拉家常之間。

如同春雨滲進泥土,悄無聲息。

卻最能悄悄撩撥出人心裡的猜忌。

這場風波,起於縣裡一年一度鄉鎮企業工作會議。

各個村子的村乾部圍坐開會。

表麵上是交流鄉鎮企業發展經驗,實際暗地裡是互相攀比。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鄉村會議室同樣暗流湧動。

誰家村子搞起來產業,誰家村民腰包鼓起來。

誰家出了出名能人,免不了遭人眼紅嚼舌根。

中場休息,鄰鄉的王書記端著搪瓷茶缸湊到滿倉叔身旁。

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色。

話裡半調侃半夾槍帶棒:

“老滿啊,你們白石村現在可是出了大名人。”

“周卿雲如今稿費拿得多,名氣傳遍全國,架子也跟著大咯。”

“我可是聽說,他親大伯千裡迢迢從蘇北跑到上海投奔,結果被兩百塊錢就打發回來了?”

“這人一富貴,故土親戚都不認嘍。”

對方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滿倉叔心上。

滿倉叔剛剛彙報完工作的笑容瞬間僵住。

周卿雲和他那所謂的大伯之間前前後後的糾葛,他心裡多少知曉幾分。

可在座一眾鄉鎮乾部個個是人精,這種流言最是難纏。

越拚命解釋,旁人越覺得你在心虛掩飾。

越是急著爭辯,越坐實傳聞。

萬般無奈,他隻能打哈哈含糊把話題岔開。

可那句“富貴忘本”,已經像一顆毒種子落進心底。

悄悄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