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碧螺春茶湯潑在金磚上,瞬間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痕,混著茶葉的清苦氣,在暖閣裡漫開。
太後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眉頭微蹙,抬眼看向跪在金磚上的崔如瑩,聲音緩慢,帶著久居深宮的威壓:“崔家的規矩,就是這麼教你的?連一杯茶水都端不穩?”
“姑母,是如瑩失態了。”崔如瑩的聲音發顫,指尖還留著被茶盞燙出的紅印。
“這裡是慈寧宮,不是崔家內宅,你須得喊哀家太後。”太後聲音陡然一肅,垂在膝頭的指尖輕輕撚著佛珠,在心裡無聲歎了口氣。
崔家這一代的嫡女實在是良莠不齊,眼前的崔如瑩性子毛躁沉不住氣,另一個嫡女崔明珠更是被寵得驕縱無知。
兩個都難堪大任,可按祖製,世家送入宮為妃的必須是正經嫡女。
兩相比較,崔如瑩已經是矮子裡拔出來的將軍,勉強能用而已。
太後看著她:“崔家是傳承百年的簪纓世家,我們崔家的女兒,從生下來就該有配得上家族門楣的氣度。”
當今陛下最是容不下尾大不掉的世家,皇族和崔家之間的平衡早就搖搖欲墜。
她身為崔家出來的太後,夾在中間根本冇有兩全的選擇,把崔家的嫡女送進宮,是她能為母族鋪的最後一條路。
若是崔如瑩有福分能入了陛下的眼,誕下子嗣,崔家還能靠著後族的榮光再撐百年,若是不成,整個崔家怕是要在新帝的削藩令下,落得個滿門凋零的下場。
崔如瑩低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太後抬眼掃向一旁躬身站著的掌事嬤嬤:“所以,陛下今日將這個道姑封做了當朝國師?”
嬤嬤腰彎得更低,聲音壓得極穩:“回太後的話,陛下已經下了旨意,把那位國師安置在清元院裡。”
清元院那是什麼地方?緊挨著皇帝的養心殿,步行不過半柱香的路程,曆朝曆代隻有最得寵的貴妃才有資格住進去,如今卻給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道姑。
“姑……太後!陛下此舉,完全是把祖宗定下來的宮規當成了擺設!”崔如瑩下意識抬眼,語氣裡滿是不平。
太後臉色驟然一厲,手掌重重拍在描金扶手之上,“啪”的一聲震得案上的茶盞都晃了晃:“這是陛下的聖意,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一個未出閣的秀女來置喙?”
太後震怒,滿殿伺候的人“噗通”一聲直接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
“你大哥已經帶著你三妹南下,去和範陽盧氏結親,為崔家鋪後路。哀家把你送進宮,本是盼著你能撐起崔家在宮裡的根基,可如今看來,你這點心性,連半點風吹草動都受不住。”太後的聲音冷得像冰,“不過是聽說陛下接了個道姑入宮,你就慌得失了分寸,連茶盞都能摔碎,這點定力都冇有,將來怎麼在後宮的明槍暗箭裡活下去?”
“如瑩知道錯了,請太後恕罪。”崔如瑩的額頭貼在金磚上。
太後靠回軟墊上,神色緩緩平複下來,語氣聽不出喜怒:“既然知道錯了,就先磨磨心性。秀女所住的供電你暫時不必回去了,去哀家的佛堂,抄一百遍《金剛經》,什麼時候把性子磨穩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崔如瑩攥緊了藏在袖中的五指,指節泛白:“謝太後恩典。”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暖閣的朱紅門檻外,太後身邊最心腹的李嬤嬤上前半步,低聲勸慰:“太後也是為了崔小姐好,她日後總能明白您的苦心的。”
太後望著案上潑灑的茶痕,輕輕搖了搖頭。就崔如瑩這藏不住情緒的模樣,扔去儲秀宮和那群虎視眈眈的秀女待在一起,根本就是明晃晃的活靶子,不出三日就得被人當槍使,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如今把她拘在慈寧宮的佛堂裡,明麵上是罰她抄經,實則是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避開選秀前的第一波傾軋。
可剛才崔如瑩低頭的那一眼,她分明看見了少女眼底壓不住的怨懟。這孩子,怕是半分都冇讀懂自己的用意。
太後撚著佛珠的手頓了頓,望著窗外飄進來的梧桐落葉,無聲長歎。
崔家這一代,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回到佛堂的崔如瑩待周圍的宮人們退下後,猛地抬手。
案上的青瓷茶碗又“劈裡啪啦”掃到了地上,碎裂的脆響一聲接著一聲,把殿外樹上棲息的麻雀都驚得撲棱著翅膀飛遠了。
第二日天剛亮,林夏剛接到慈寧宮的召見旨意,她轉身就直奔禦書房。
看到是她,內侍連攔也不攔,見過這位林道姑的真容,彆說陛下了,他都心動。
果然林夏剛跨進門檻,林萱就擺了擺手,把內殿所有伺候的侍從全趕了出去。
總管內侍跟在後麵會心一笑,抬手就把厚重的殿門從外死死合上,動作乾脆利落。
這林道姑生得這般驚為天人,也就他們家英明神武、俊美無儔的陛下能配得上。
他在心裡暗搓搓給陛下加油:陛下您可彆磨磨唧唧的,直接拿下啊!
林夏耳尖微動,聽見這直白的心聲,嘴角控製不住抽了抽。
“你家這位太後,該不會明著召見我,轉頭就給我下套為難我吧?”她抱著胳膊看向林萱。
“放心,她是個聰明人,不會跟你過不去。到時候你當著她的麵露兩手真本事,她肯定立刻就對你客客氣氣的。”林萱湊過來,語氣裡帶著點憋不住的笑意,“而且我提前給你吃個定心丸。”
林夏挑眉抬眼,等著他往下說。
“太後之前一度懷疑我是斷袖,根本不近女色。要是她知道我對你有想法,估計高興得連夜要去太廟上香,因為這直接證明了我取向正常,她懸了好幾年的心直接就能落地。”
這回輪到林夏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她用一種看奇葩的懷疑眼神盯著他:“你到底乾了什麼離譜的事,能讓太後懷疑你是斷袖?”
林萱眼神飄了飄,難得露出點心虛的神色:“也冇什麼特彆的……剛登基那幾年,太後給我送了好幾個啟蒙宮女、通房侍妾,我一個都冇碰,全給打發去了外院當差。後來她又撞見我總盯著朝中那幾個長得俊的年輕弟弟……年輕大臣看……”
林夏抬手撫住額頭,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不過你平時裝皇帝應該還挺成功的,我在外麵聽到的風聲都是誇你的,尤其是誇你長得俊美。”
“那當然,你看我這大長腿,這八塊腹肌,這長相這身材……”
“停停停!打住!不用給我看!”林夏連忙伸手打斷他。
殿外守著的總管內侍聽著裡麵隱約傳出來的動靜,捂著嘴偷偷笑。
陛下最近是真的越來越活潑了,雖說聽不清殿裡兩人在說什麼,可誰都能看出來,自打林道姑進宮,陛下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往日裡冷得像塊冰的眼睛,如今亮得像盛了星星,連走路腳步都輕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