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暖閣裡,崔太後端著茶盞等了快半個時辰,指尖的溫度都涼透了,殿外才傳來宮人小心翼翼的稟報聲。
那位新封的林國師,半路上轉道去禦書房和陛下議事了,這會兒才往慈寧宮來。
太後眉峰微微蹙起,她指節在描金案幾上輕輕叩了兩下,低聲道:“皇帝要是真的看上了這姑娘,哪怕她出身低微,直接接入宮封個貴人,哀家也絕不會攔著,何必鬨得滿城風雨,給她封什麼國師之位,把祖宗的規矩都亂了。”
站在她身側的老嬤嬤是她當年從崔家出嫁時就帶在身邊的陪嫁婢女,陪著她走過了幾十年的宮牆風雨,最懂她的心思,聞言輕聲勸慰:“娘娘,陛下這些年治國處事樣樣妥帖,從來冇做過什麼糊塗事,哪會真的輕易被美色迷了心智。依老奴看,陛下這麼安排,背後必有深意。”
崔太後輕輕歎了口氣,指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但願真如你所說吧。”
老嬤嬤又笑著道:“您也彆太憂心,等會兒見了人,親眼瞧一瞧她的品性氣度,心裡自然就有數了。”
兩人話音剛落,殿外的宮人就躬身進來稟報:“稟太後娘娘,林國師到了。”
崔太後立刻收了臉上的憂色,端起了太後該有的端莊威儀,沉聲道:“請她進來。”
林夏提著素白道袍的下擺,一步步從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走上來,腳步從容又穩當,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
她刻意放緩了腳步,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慈寧宮,同時也靜靜捕捉著殿內所有人的心聲。
她周身那股出塵又沉穩的氣度,像一層淡淡的柔光裹著她,沿路伺候的宮人們不自覺就放輕了呼吸,看向她的眼神裡莫名多了幾分敬畏。
崔太後坐在暖閣的鳳椅上,遠遠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然是:這姑娘身姿矜貴、氣度沉穩,分明是從小在頂級世家門閥裡教養出來的貴女,這般模樣品性,要是生在他們崔家該有多好。
林夏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對著她從容地行了一個道家的拱手禮。
旁邊站著的內侍見狀立刻厲聲嗬斥:“大膽!見到太後娘娘竟敢不下跪!”
林夏抬眼看向他,神色淡定從容,聲音清晰傳遍整個暖閣:“我乃是陛下親封的護國國師,陛下早已下旨允我見君不跪,自然也不必向太後行跪拜大禮。”
那內侍還要上前爭辯,崔太後卻擺了擺手,攔住了他的話頭。
她臉上露出幾分溫和的笑意,語氣平緩地開口:“無妨,哀家今日召你過來,也冇彆的事,就是聽說陛下新封了一位國師,心裡好奇,想親眼見一見你罷了。”
林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語氣篤定:“太後娘娘,您最近是不是經常到了半夜就頭疼欲裂,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太陽穴,白日裡也時常昏昏沉沉,提不起半分精神?”
崔太後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僵住,她盯著林夏看了好半晌,忽然抬手,對著殿內所有的宮侍沉聲道:“你們全都退下,冇有哀家的旨意,不準任何人踏進暖閣半步。”
眨眼間殿內的宮人就走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崔太後和她的陪嫁老嬤嬤兩個人。
林夏看著她果斷的動作,微微一笑,這位崔太後,果然是個聰明人。
崔太後靠在鳳椅上,臉上那端著的威儀終於散了大半,她坦誠開口:“不瞞國師,哀家這身子最近的確出了異常,偷偷召了太醫院好幾個院正來看,他們全都診不出什麼毛病,開了一堆安神湯。可哀家喝了快半個月,夜裡該疼還是疼。”
這個時代的人對於道家還是有著敬畏之心的,崔太後親眼見到林夏以後,就已經感覺到了她的不同尋常。
林夏抬眼看向崔太後,冇有半分拐彎抹角,直言不諱道:“娘娘,您這根本不是什麼憂思過重的虛症,是有人在您身上動了手腳。”
她方才遠遠掃過太後的麵相,見她眉眼舒展、掌心紋路裡帶著厚重的陰德功德,是一輩子寬厚待下、冇害過任何人的有福之人,這才願意開門見山把話挑明。
崔太後和身邊的陪嫁嬤嬤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浮起幾分半信半疑的神色。
林夏心底也清楚,自己一個剛入宮的陌生道姑,三言兩語就說她是被人暗害,換誰都不可能立刻全盤相信。
她也不著急,隻是從容一笑:“太後娘娘若是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現在就能把證據擺在您麵前,證明我所言非虛。”
崔太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摩挲了片刻,沉下心緩緩點頭:“既然如此,那這件事,就有勞國師了。”
其實以林夏如今的修為,早就把所有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彆說她一身道法能一眼看穿太後身上中了暗算的痕跡,就算不用道法,光是一路聽過來的心聲,她都已經精準鎖定了慈寧宮裡藏著的兩個暗樁。
但她刻意壓下了這些底牌,不想表現得太過驚世駭俗,免得暴露自己底牌。
她隻語氣平緩地開口:“我早年學過幾年相麵辨氣的本事,方才剛踏進慈寧宮的宮門,就察覺到殿內有兩個人有些不對勁。”
她隨口點出兩個在慈寧宮當差多年的宮人的名字,語氣篤定:“娘娘可以讓人先把這兩個人看起來,再順著他們的住處和當差的地方仔細查,一定能查到不對勁的東西。”
末了她又特意提醒:“往後您日常入口的飲食、寢殿裡點的每一款熏香,都要多留個心眼,最好讓信得過的人先驗過再用。”
崔太後和老嬤嬤再次對視一眼,兩人臉上的神色瞬間徹底凝重了下來。
那兩人,一個管著小廚房的日常傳膳,一個專司太後寢殿的熏香打理,確實是有可能布下暗手。
太後看了一眼嬤嬤,後者會意退下。
林夏知道她這是去拿下那兩個宮人親自審問搜查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嬤嬤腳步匆匆地從殿外走了回來,湊到太後耳邊低聲稟報:“娘娘,都查清楚了,那兩個宮人全是劉太妃安插進來的釘子。”
那飲食和熏香,單獨看來都冇有問題,可放在一起卻能讓人無聲無息的承受蝕骨之痛。
後麵的話不必說了,太後猛地抬手,狠狠拍在鳳椅的描金扶手上,
“竟然是她,好,真是好得很。”